九岁这年的清明节,是沈念一第一次去给妈妈扫墓。清明时节的S市,总被连绵的阴雨裹着。天还没亮,窗外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沈念一在这声响里醒了过来,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其实她前一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全是那个白茫茫的世界里,背对着她的白衣身影。起床后,外婆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走进了她的房间。裙子是纯棉的面料,没有花边,没有蝴蝶结,连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领口和袖口都规规矩矩地收着,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很不舒服。 “一一,扫墓要穿得素净些,对妈妈尊重。”外婆的声音很轻,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老人家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沈念一点点头,没有说半句不喜欢。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自己的喜好藏起来,习惯了做所有人都满意的乖小孩。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成一根整整齐齐的麻花辫,用黑色的皮筋扎好,镜子里的小女孩,眉眼和照片里的妈妈越来越像,可她看着那张脸,只觉得陌生又心慌。爸爸沈敬亭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黑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外婆坐在副驾驶,她一个人坐在后座,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还有雨刮器来回扫过玻璃的哗啦声,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沈念一扒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市区,慢慢变成冷清的郊区。柏油路变成了蜿蜒的山路,路两旁的松柏越来越密,笔直地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雨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停在山脚下。雨停了,山间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松柏的清苦味,湿冷的风一吹,沈念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爸爸拎着装满供品的篮子,扶着腿脚不太好的外婆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石阶有些陡,上面长了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她走得格外小心。外婆走得很慢,爸爸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嘴里不停叮嘱着“慢点,妈,小心台阶”。她跟在后面,看着爸爸挺拔的背影,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走了快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到了墓地。妈妈的墓碑立在一片松柏之间,是用整块黑色大理石打造的,碑面被打磨得锃亮,能清晰地照出她小小的身影。碑身正中刻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先妣林氏婉之墓。旁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夫沈敬亭、女沈念一泣立。沈念一站在墓碑前,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小字上。女沈念一。那是她的名字,和妈妈的名字刻在一起,被永远地留在了这块冰冷的石头上。可她甚至不认识这个躺在墓碑里的女人,她对妈妈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照片,来自于爸爸和外婆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来自于那句刻在她骨血里的话——妈妈是生她的时候,才离开的。外婆蹲了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沾了带来的矿泉水,开始仔仔细细地擦墓碑。她擦得很慢,很轻,从碑顶到碑座,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擦到照片上的时候,动作更是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她一边擦,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碎碎的,听不真切,可沈念一还是听见了那句带着哽咽的“婉婉,妈来看你了”。擦完墓碑,外婆和爸爸一起,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好。几样新鲜的水果,一碟外婆亲手做的桂花糕,一碗妈妈最爱喝的银耳羹,还有一大束带着露水的白玫瑰——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爸爸提前三天就订好了,每一朵都开得洁白饱满。 “婉婉啊,”外婆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藏不住的哭腔,“妈来看你了。一一也来了,你看,她长这么高了,都上三年级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可乖了。” 沈念一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镜子里的自己,像得惊人。原来这就是妈妈。沈敬亭上前一步,把那束白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蹲了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动作和外婆刚才擦墓碑时一样轻。 “婉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和一一都很好,公司也很顺利,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一一,照顾好妈,不会让她们受一点委屈。”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缓缓站起身。祭拜的仪式走完,外婆转过头,对着沈念一笑了笑,声音放得很柔:“一一,你先去旁边玩一会儿好不好?外婆和爸爸,再跟你妈妈说几句话。” 沈念一点点头,乖巧地应了声“好”,转身走到了不远处的松树后面。山间的风又吹了起来,松针簌簌地往下落,地上的青草挂着雨珠,沾湿了她的鞋尖。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蚂蚁。密密麻麻的蚂蚁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正齐心协力地搬运着一只死掉的甲虫,它们抬着比自己身体大几十倍的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得很慢,却没有一只停下来。她低着头,一只一只地数着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风把松树那边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吹进了她的耳朵里。是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对着墓碑说:“婉婉啊,别怪孩子。” 沈念一的手指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她蹲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耳朵竖得高高的,把外婆后面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这孩子命苦,一出生就没了娘,小小年纪就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乖得让人心疼。敬亭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也不容易。你在地下,要保佑她平平安安的,无病无灾地长大,别让她再受半点苦了。” 外婆的话还在继续,可沈念一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耳朵里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像小时候从滑梯上摔下来时,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的眩晕感。别怪孩子。原来外婆也觉得,是她的错。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害死了妈妈。外婆、爸爸,他们都知道,只是不忍心说出来,只是在替她向妈妈求情。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它们已经把那只甲虫抬进了草丛里,消失不见了。就像妈妈,因为她,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她缓缓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墓碑前。爸爸和外婆正在烧纸钱。黄色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扔进火盆里,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舔舐着轻薄的纸张,黑色的纸灰被热气托着,飘向空中,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沈念一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飞上天的纸灰,心里一片空白。她在想,这些纸灰,妈妈能收到吗?妈妈看到了,会原谅她吗?回家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雨,比早上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爸爸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她扯出一个甜甜的笑,摇了摇头,说:“爸爸,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想睡觉。” 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了下来,混着车窗上的雨水,凉得刺骨。那天深夜,等家里所有人都睡熟了,她又一次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浴室。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浴缸,白色的水汽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自己。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等浴缸里的水放得满满当当,她关掉水龙头,脱掉睡衣,缓缓地跨了进去。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漫过了她的下巴。她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埋进了水里。世界瞬间安静了。水流进了她的耳朵,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只剩下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无比清晰。她睁开眼睛,透过晃动的水波,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那束光在水里晃来晃去,像一颗永远抓不住的、跳舞的星星。她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下的时候,肺部开始传来尖锐的紧缩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四十下的时候,喉咙开始发紧,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五十下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身体里的求生本能,开始让她不受控制地挣扎。六十下的时候,她的手脚已经开始发麻,可她没有浮上去。她继续待在水底,任由那种濒死的眩晕感,完完全全地淹没自己。七十下。八十下。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猛地向上一挣,哗啦一声,从水里浮出了水面。她趴在浴缸边缘,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眼泪混着浴缸里的水,一起往下淌。只有在这种濒临死亡的时刻,她才能暂时卸下那个乖小孩的面具,才能暂时忘记“罪人”的枷锁,才能偷到片刻的、不用伪装的喘息。从那以后,每次去给妈妈扫完墓,她都会把自己埋进浴缸的水里。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在水底多待几秒。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更靠近那个生与死的边缘。她在练习。练习死亡。也是在练习,如何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罪孽,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扮演好那个完美的乖小孩,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