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亲的电话

每周五晚上八点,是沈念一大学生活里,雷打不动的固定时刻,也是她一周里,最甜蜜也最煎熬的二十分钟。这个习惯从她大一入学那天起,整整两年,从未有过一次间断。哪怕沈敬亭在国外谈跨国项目,隔着七八个小时的时差;哪怕他在开决定公司走向的重要会议,中途也要找借口离场;哪怕他生病住院,躺在病床上输着液,周五晚上八点整,她的手机总会准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像一道温柔的枷锁,牢牢地拴住她漂泊在黑暗里的灵魂。每次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沈敬亭温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一一,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 他的声音永远是温和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却又在面对她的时候,软得一塌糊涂,连语气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大声一点,就会吓到她。 “吃过啦爸,跟萱萱去食堂吃了新开的窗口,味道特别好。”她总是这样回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却刻意往上扬,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把提前编好的、阳光又快乐的生活,讲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周末打算怎么过呀?”沈敬亭总会接着问这句话,语气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怕她周末孤单,又怕她玩得太累。她永远笑着说:“和同学出去玩,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都安排好啦。”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沈敬亭的笑声,温柔又骄傲,像得到了什么珍宝一样:“好好玩,别总想着学习,也该放松放松。钱够不够用?不够了随时跟爸说,爸爸马上给你转。” “够的爸,你上周刚给我转了,我都花不完。” “花不完就存着,女孩子手里有钱,才有底气。”沈敬亭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爸爸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在外面别委屈自己,吃好点,别总想着省钱,想吃什么就买,想去哪里玩就去,钱不够了一定要跟爸爸说,知道吗?” “知道啦爸。” “最近降温了,早晚出门多穿点,别为了好看穿薄衣服,冻感冒了又要难受。” “嗯,我都穿外套了,不冷的。” “学习别熬太晚,别总熬夜写论文,身体最重要。” “好,我每天都早睡。” “在学校要是受了委屈,遇到什么难事,一定要给爸爸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扛着,知道吗?天塌下来,有爸爸给你顶着。” “知道了爸。” 每次都是这些话,翻来覆去,周而复始,连顺序都几乎没有变过。可沈敬亭每次都说得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像第一次说一样,生怕漏了哪一句,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她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爸爸熟悉的声音,眼眶总会一阵阵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带着疼。可她必须死死地压下这份翻涌的情绪,必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永远轻快,永远快乐,永远无忧无虑,不能让电话那头的人,听出半点异样。她会挑着这周里所有能拿得出手的、阳光的事情,一件件讲给爸爸听。 “爸,我上周专业课考试,又是年级第一名。” “爸,我和萱萱去吃了市里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可好吃了,下次回来带你一起去。” “爸,我们学校下个月开运动会,我报名了接力赛,同学都夸我跑得快呢。” 每说一句,电话那头的沈敬亭就会笑一声,笑得越来越开心,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翻来覆去地说着“我们一一真棒”“一一太厉害了”“一一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他的快乐那么简单,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平安,他就满足了。可只有沈念一自己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编出来的谎言。她没说,她所谓的“和同学出去玩”,是骑着摩托车在盘山公路的悬崖边玩命飙车;她没说,她周末待的地方不是图书馆,是不见天日的地下拳场,是一百三十多米高的滑翔伞悬崖;她没说,她所谓的“早睡”,是每天深夜躲在无人的角落,把自己沉进冷水里,一次次在死亡的边缘试探。她给爸爸看的,永远是那个完美的、乖巧的、前途光明的女儿,可面具之下的她,早已满身伤痕,疯狂又阴暗。电话挂掉的那一刻,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周五的晚上,本地的林萱早就回了家,另外两个室友也都回了市区的家,偌大的四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宿舍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手机屏幕暗下去时,轻微的咔哒声。她脸上挂了二十分钟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伪装出来的快乐碎得一干二净。手机从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床上,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连哽咽都死死地憋在喉咙里,怕被隔壁宿舍的人听见。她比谁都清楚,爸爸的爱有多毫无保留,有多深沉厚重。不只是每周五的电话。电话挂掉后的十分钟之内,她的银行卡里一定会收到一笔转账,不是固定的数字,却永远比她需要的多得多。她跟爸爸说过无数次,自己的零花钱足够用了,不用总给她转钱,可沈敬亭永远笑着说:“爸爸赚钱,就是给我女儿花的。你不用省,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爸爸养得起你。” 还有每周都会准时送到宿舍的快递。有时候是她上课随口跟林萱提了一句,专业课的钢笔不好用,下周就会收到一支限量款的钢笔;有时候是她朋友圈随手点赞了一家甜品店,第二天同城闪送就会把店里的招牌甜品送到她手上;有时候是换季了,她还没意识到天气凉了,一箱箱适合季节的衣服、护肤品、暖手宝,就已经寄到了宿舍。所有她随口一提的小事,所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喜好,爸爸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不管她需不需要,想不想要,他都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罪孽感,就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死死地裹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总会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深秋,是她的出生,夺走了妈妈的生命。妈妈因为生她难产大出血,在手术台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连她一眼都没来得及看。是她的到来,毁了爸爸本该圆满的人生,让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永远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她是害死妈妈的凶手,是让爸爸孤孤单单过了为十九年的罪魁祸首。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才缓缓站起身,从衣柜最深处拿出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把换洗衣物、护具和面具一股脑塞进去,又用遮瑕膏仔仔细细地遮住了脸上还没消掉的淡青,确认看不出半点异样,才轻手轻脚地锁上宿舍门,顺着消防通道走出了宿舍楼。晚上九点的校园,到处都是结伴散步的学生,情侣牵着手走在林荫道上,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她低着头,把卫衣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飞快地穿过人群,从学校的侧门走了出去。校门斜对面,就是S市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这里有她用假身份常年租下的一间行政套房,是独属于她的、绝对私密的秘密基地,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最亲近的林萱和爸爸,都从未察觉。前台的工作人员早已熟悉了她的身影,笑着点头问好,却从不多问一句。她刷了房卡,走进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的套房。厚重的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全身的力气,把背包随手扔在玄关,脱掉了身上的卫衣,露出了里面带着训练痕迹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这间套房是她精心选的,视野最好,隔音最强,浴室里有一个超大的圆形按摩浴缸,正对着整面的落地窗,能看见整个S市的万家灯火。她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流进浴缸,很快就漫到了缸沿。她脱掉剩下的衣服,缓缓地坐进去,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沉,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埋进了冰冷的水里。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水底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沉的窒息感。在这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眼泪融进水里,没人会看见,没人会发现,水会冲走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堪。爸爸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一一,你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每一次响起,都在她的心上狠狠划开一道新的口子。她配不上这句话,永远都配不上。可她不能让爸爸失望。她必须撑下去,必须演下去,必须做他眼里那个完美的、乖顺的、前途光明的女儿。哪怕面具戴得再累,哪怕心里的罪孽再重,哪怕黑暗里的路再难走,她都必须好好活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意识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她才猛地从水里浮出水面,趴在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她看着落地窗外,S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其中有一盏,是爸爸为她留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念一,你又熬过了一周。为了爸爸,你还要继续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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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