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极限升级

大二这年,沈念一发现,那些曾经能让她感受到活着的极限运动,已经渐渐填不满心里的黑洞了。盘山公路的生死过弯,地下拳场的拳拳到肉,五星级酒店浴缸里的濒死窒息,这些曾经能让她麻木的心脏疯狂跳动的刺激,在一次次重复里,慢慢变得平淡。就像喝惯了烈酒的人,再烈的酒入喉,也尝不出最初的灼痛感了。她依旧每周去飙车、去打拳,可冲过终点线、赢下比赛的那一刻,心里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她需要更极致的、更不受控的、离死亡更近的刺激,来唤醒那颗快要彻底麻木的心脏。她第一次听说滑翔伞,是在周五深夜的盘山公路上。那天她跑完三圈,把车停在终点线旁,黄毛递过来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指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随口跟身边的兄弟念叨:“翻过那座鹰嘴崖,有人玩滑翔伞的,从一百三十多米的山顶直接跳下去,那才叫真的玩命。我是不敢,站在崖边腿都软,更别说往下跳了。” 身边的人跟着哄笑,说黄毛也就敢在盘山公路上耍耍横,到了高空就怂了。没人把这话当回事,只有站在一旁的沈念一,目光瞬间钉在了远处那座隐在夜色里的鹰嘴崖上,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黄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具体在哪儿?” 黄毛愣了一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连忙摆手:“不是吧姐?你不会真想去吧?那玩意儿比咱们跑山危险一百倍!一百三十多米的悬崖,下面就是礁石海,伞要是出点问题,摔下去连全尸都留不下!” “具体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没半点波澜,眼神里的执拗,黄毛再熟悉不过了——每次她要踩着油门冲发卡弯的时候,眼里就是这样的光。黄毛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不情不愿地给她指了方向,又翻来覆去地叮嘱,说那地方看着刺激,实则全是要命的风险,让她千万别一时冲动。可沈念一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包,转了两趟车,又徒步走了快一个小时的山路,终于站在了鹰嘴崖的顶端。这是一处直上直下的悬崖,崖壁像被刀劈斧凿过一样,陡峭得没有一丝缓冲,一百三十多米的垂直高度下,是翻涌着深蓝色海浪的大海。海浪狠狠拍在黑色的礁石上,溅起几米高的白色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风从崖口灌过来,带着咸湿的海水气息,吹得人站不稳脚跟,稍不注意,就像是会被风卷下悬崖。崖边的空地上,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准备,把巨大的滑翔伞铺在平整的地面上,反复检查着绳索和锁扣,头上戴着专业的头盔,嘴里聊着天,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和紧张。旁边一个穿着荧光色教练背心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挨个检查着装备,神情严肃。沈念一走了过去,站在教练面前,声音平静:“我想学,我要跳。” 教练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前的姑娘瘦瘦高高的,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眉眼清秀,文文静静的,身上没有半点玩极限运动的人的野气,看着就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大学生,和这片充满了危险气息的悬崖格格不入。 “以前玩过吗?”教练一边低头检查着绳索,一边随口问。 “没有。” “怕高吗?” “不怕。” 教练笑了,直起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经验:“第一次来的都这么说,真站到崖边,腿软的十个里有九个。这样,你先在旁边看看别人怎么跳,想清楚了再说,这不是闹着玩的,真出了事,就是人命关天。” 沈念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就站在崖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第一个跳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着人高马大的,站在崖边的时候,还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在教练的指令下,助跑、起跳,整个人瞬间坠出了悬崖。几秒钟后,滑翔伞在风中完全展开,他被风稳稳地托了起来,飘在半空中,兴奋的喊声顺着风飘回来,在山谷里反复回荡。沈念一站在崖边,看着那个越飘越远的身影,看着他从一百三十多米的高空纵身跃下,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期待。她期待那种完全失控的坠落,期待那种把命完全交给风、交给重力的感觉,甚至期待……降落伞打不开。期待就这样一直掉下去,摔在礁石上,彻底结束这场持续了十九年的、戴着面具的人生。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铺满了她的整个心房。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跳下去的人,都会在空中发出兴奋的尖叫,落地后都会笑着喊“太爽了”,眼里满是挑战成功的兴奋。只有沈念一,站在崖边,看着一次次的起跳和坠落,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终于轮到她了。教练帮她穿好专业的背带和装备,锁扣扣好,又反复检查了三遍,每一个绳结、每一个卡扣都确认无误,才带着她走到悬崖的最边缘。脚下就是一百三十多米的高空,翻涌的大海像一块深蓝色的布,礁石小得像一块块黑色的积木,风从脚下的深渊里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记住动作要领,助跑要稳,不要停,不要往下看,往前冲,听到了吗?”教练抓着她的胳膊,反复叮嘱,“还有,开伞绳在你的右手边,自由落体三秒后,就可以拉,记住了吗?千万别忘了!” 沈念一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的虚空,声音很轻:“记住了。” “怕吗?”教练又问了一句,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说:“不怕。” 她没说真话。她不是不怕,是期待。期待风,期待坠落,期待这场毫无保留的奔赴,期待一个彻底的解脱。 “跑!” 教练的指令声猛地响起,沈念一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前倾,朝着悬崖边缘,拼尽全力冲了出去。脚下一空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随即,极致的失重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瞬间提起,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像无数把刀子刮过脸颊,她整个人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转,睁开眼睛,看见湛蓝的天空在头顶旋转,深蓝色的大海在脚下飞速逼近,所有的一切都快得看不清,只剩下纯粹的、不受控的坠落。她笑了。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种感觉,比赛车道上贴地飞行的刺激更汹涌,比铁笼子里以命相搏的疯狂更极致。整个人悬在天地之间,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控制不了,只能任由重力把自己狠狠往下拉,朝着死亡的方向,一路坠落。她张开手臂,任由身体自由下坠,像一只折了翼的鸟,朝着大海的方向坠去。那一刻,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妈妈的死,不用想刻在骨血里的罪孽,不用想戴了十九年的完美面具,不用想爸爸的期待,不用想林萱的担心。她只是坠落。纯粹的,毫无顾忌的坠落。右手边的开伞绳就在指尖,只要轻轻一拉,降落伞就会打开,她就会被风托住,就能活下来。可她的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样,迟迟没有动。就这样结束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十九年了,太累了。不用再演了,不用再撑了,就这样掉下去,一了百了。妈妈,我来找你了。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继续下坠,指尖离那根开伞绳,越来越远。可就在这时,爸爸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想起高考前夜,她站在宿舍楼顶,想跳下去的那一刻,想起的也是爸爸的脸。想起他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想起他抱着她时发抖的手,想起他笑着说“一一,你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想起他为了她,拒绝了所有的人,孤身一人守了她十九年。如果她就这么摔下去了,爸爸怎么办?他唯一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九年的宝贝,就这么摔得粉身碎骨,他该怎么活?紧接着,林萱红着眼眶的样子也涌了上来,那个女孩攥着她的手,哽咽着说“一一,你要好好爱护自己”,那个女孩把一颗热腾腾的心捧到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对她好,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如果她死了,林萱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怪她,怪她从来都没有说过真话?想死的念头和不能死的理由,像两把刀,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撕扯,狠狠绞着她的心脏。一边是彻底解脱的诱惑,是不用再背负罪孽的轻松;一边是爸爸的爱,是林萱的温暖,是她不能丢下的、唯一的牵绊。坠落还在继续,海面越来越近,礁石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再有几秒,她就会狠狠砸在上面,粉身碎骨。 “一一,你不能死。” 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喊。 “你死了,爸爸就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下坠的眩晕彻底吞噬的那一刻,沈念一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颤抖的右手,狠狠拉动了那根开伞绳。 “嘭——” 巨大的滑翔伞在她头顶瞬间展开,一股强大的拉力猛地从背带传来,把她下坠的身体狠狠往上一扯,整个人瞬间停在了半空中,然后被风稳稳地托住,缓缓地朝着海面飘去。她悬在几十米的高空,浑身脱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刚刚那几秒,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她自己走向了地狱,也是她自己,把自己拉了回来。教练的声音从腰间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焦急和后怕:“沈念一!你还好吗?!怎么才开伞?!你吓死我了!” 她握着对讲机,手指抖得连按键都按不住,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挤出了一句:“我……我没事。” 真的没事。她还活着。风托着她,缓缓地落在了海面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救援艇立刻开了过来,把她拉上了船。她躺在救援艇的甲板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看着飘来飘去的白云,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海浪轻轻拍打着艇身,一下一下,温柔得像爸爸的手。活着真好。她在心里想。可等她被救援艇送回岸上,脱下装备,重新站在鹰嘴崖的土地上,看着那片翻涌的大海,看着那座高耸的悬崖,那个疯狂的念头,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下一次,也许就不用拉那根开伞绳了。也许。她站在崖边,迎着风,看着远处的海天相接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解脱还是绝望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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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