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萱的友谊

林萱是沈念一十八年人生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在此之前,她的人生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需要她戴着面具去讨好、去迎合的人,比如爸爸,比如老师,比如亲戚;另一种是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只看得见她完美外壳的人,比如高中的同学,比如点头之交的熟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萱这样,带着毫无保留的真诚和滚烫的热情,一头撞进她密不透风的黑暗世界里,像一颗小太阳,亮得她无处躲藏。开学第一天,这个扎着丸子头、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女孩,就抓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征求同意:“一一,我们做朋友吧!” 从那天起,林萱就像她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早八的课,林萱永远会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帮她占好最佳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对黑板,挨着窗户,既能听清老师讲课,又能在阳光晒过来的时候,顺手帮她拉上窗帘。食堂吃饭,林萱记得她无辣不欢,每次窗口出了新的辣菜,都会挤在人群最前面,帮她抢最大份的那一碗,还会细心地帮她挑出菜里的姜丝和葱花。去图书馆自习,林萱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抱着自己的书看,偶尔抬头看一眼认真写论文的她,就会傻乎乎地弯起眼睛笑,像只得到了糖果的小兔子。她会把沈念一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大一军训,前一晚沈念一接了地下拳场的一场生死局,对手是个身经百战的退役拳手,拳头硬得像铁块,好几拳狠狠砸在了她的腹部,她咬着牙赢了比赛,凌晨三点才拖着一身伤溜回宿舍,只合眼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第二天烈日当空,全年级在操场上站军姿,高强度的训练加上一夜未眠、腹内旧伤隐隐作痛,她没吃早饭的胃里翻江倒海,低血糖瞬间涌了上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是林萱第一个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她背在了背上,踩着滚烫的塑胶跑道,一路跌跌撞撞地把她送到了医务室。那天林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背的军训服全被汗水浸透了,却守在她的床边,一会儿给她擦脸,一会儿给她递温水,连校医说只是低血糖加劳累过度,没什么大碍,都还是皱着眉不肯走,嘴里念叨着“都怪我,没盯着你吃早饭,你肯定是为了赶集合没好好吃饭”。她不知道,沈念一不是没吃早饭,是前一晚刚在铁笼子里,和人以命相搏了整整三个回合。沈念一生理期疼得蜷缩在床上,林萱会提前给她灌好暖水袋,煮好红糖姜茶,一口一口喂她喝,还会把自己的暖宝宝全都贴在她的床上,自己冻得裹着被子发抖,也笑着说“我火力壮,不怕冷”。沈念一为了专业课的论文熬到深夜,林萱会陪着她一起熬夜,帮她查资料、找文献,第二天一早,还会顶着黑眼圈,帮她带回来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 “一一,你怎么能这么好啊。”林萱总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地念叨,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能跟你做朋友,我也太幸运了吧!” 她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摊开在沈念一面前。她会红着脸,趴在沈念一的耳边,偷偷说自己暗恋的学长,说他是计算机系的学霸,个子很高,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喜欢去三食堂吃二楼的牛肉面,每周三下午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会红透,会捂着脸在床上打滚,会小心翼翼地问沈念一:“一一,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啊?” 她会皱着眉,跟沈念一说家里的烦心事,说爸妈总因为生意上的事吵架,弟弟叛逆期天天逃课去网吧,奶奶的高血压总也不好,说着说着就会叹气,会耷拉着脑袋说“好烦啊,怎么这么多事”。她也会毫无顾忌地,跟沈念一说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说小学尿床被弟弟笑了好几年,说初中骑自行车摔进了沟里,说高考模拟考数学考了三十分,被爸妈追着打了半条街。说这些的时候,她会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床说“那时候我怎么这么傻啊”。她什么都说,什么都往外掏,把一颗热腾腾、干干净净的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了沈念一面前。每次说完,她都会眨着圆圆的眼睛,凑到沈念一面前,好奇地问:“一一,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小秘密啊?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的心事。” 沈念一总会摇摇头,脸上挂着那个练了十几年的、完美无缺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我哪有什么秘密,每天就是上课、看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好说的。” 林萱总是信了。她总是这样,沈念一说什么,她都信。可沈念一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的秘密太多了,多到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了她十八年,连喘口气都难。她不敢说。不敢告诉林萱,每个周五的深夜,她都在盘山公路的悬崖边,骑着摩托车玩命飙车,稍有不慎就会摔进几十米深的山沟里。不敢告诉林萱,每个周六的晚上,她都戴着面具站在地下拳场的铁笼子里,和人以命相搏,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不敢告诉林萱,每个深夜,她都会在五星级酒店的浴缸里,把自己沉进冷水里,一次次体验濒死的窒息感,在死亡的边缘反复试探。她不敢告诉林萱,这个她眼里温柔、干净、完美的好朋友,骨子里到底是个多么疯狂、多么阴暗、多么不堪的人。她怕林萱知道了这一切之后,眼里的光会灭掉,会露出那种她最害怕的眼神。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眼神,那种带着诧异、带着疏离、带着一点点异样的同情,像看一个不正常的怪物一样的眼神。她小时候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幼儿园的小朋友知道她没有妈妈,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小学的同学知道她是单亲家庭,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她受够了,也怕极了。可她又是真的贪恋这份友谊,贪恋林萱给她的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这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不问她乖不乖、优不优秀,只是单纯地喜欢她这个人,只是想跟她做朋友。每次林萱抱着她的胳膊,笑着说“一一你真好”的时候,她的心里都会像被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却密密麻麻地疼,带着化不开的愧疚。她骗了这个全心全意对她好的女孩,她给林萱看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自己。有一天晚上,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周末回家了,偌大的四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林萱抱着枕头,赖在了她的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床头的小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宿舍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夜很静。 “一一,”林萱忽然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我总觉得,你有时候怪怪的。” 沈念一的心脏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起来,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怎么怪了?” “就是……”林萱翻了个身,侧对着她,圆圆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时候笑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假的。就好像,你不是真的开心,只是在对着我们笑而已。还有,你周末总是不在宿舍,问你干什么去了,你总说去图书馆自习。可是有一次周末,我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从开馆到闭馆,都没找到你。” 沈念一沉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林萱又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了,里面没有质问,只有藏不住的担心:“还有,你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伤。虽然你用遮瑕膏遮了,但我还是看见过。你嘴角裂过,眼眶青过,手上、胳膊上,总有新的擦伤和淤青,腰腹那里也总贴着膏药。每次问你,你都说是练散打不小心摔的、碰的,说女孩子学点散打能自保。”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沈念一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软软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可是一一,”林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眼眶都红了,“就算是练散打,也不可能伤成这样啊?哪有人练散打,会把眼眶打青,把嘴角撕裂,手上的伤连握笔都费劲?你每次受伤,都瞒着我们,遮得严严实实的,连疼都不肯说一声。” 她攥着沈念一的手,用力了一点,像是怕她跑掉一样,一字一句地说:“一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你都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身上的伤,我心里有多难受?” 沈念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满到溢出来的担心和心疼,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堵得她喘不过气。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把所有的事都脱口而出了。她想告诉林萱,她不是练散打受的伤,是在地下拳场被人打的;她想告诉林萱,她周末不是去了图书馆,是去了盘山公路的赛车场,玩命地飙车;她想告诉林萱,她每天晚上都在浴缸里等死,她恨自己恨了十八年,她觉得自己是个害死妈妈的罪人。可话到了嘴边,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扯出了一个依旧完美的笑容,反手拍了拍林萱的手背,轻声说:“傻丫头,想什么呢。我真的是练散打跟师兄对练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才弄伤的。以后我会小心的,好好保护自己,好不好?” 林萱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念一都快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躺回了自己的位置,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好吧。”林萱的声音轻轻的,“你不想说,我就不逼你。” 台灯被关掉了,宿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道细细的光。黑暗中,沈念一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床板,一动也不动。她听见旁边的林萱轻轻翻了个身,然后呼吸声慢慢放轻,却依旧带着一点不平稳的起伏。她知道,林萱没睡着。她也知道,林萱根本不信她的说辞。可林萱没有再追问。这就是林萱最好的地方,她知道你不愿意说,就绝不会逼着你开口。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她永远都在。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了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她十八年里,第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的温暖,落下了眼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