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岁

二十岁这年,沈念一的人生,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是觥筹交错、万众瞩目的豪门千金,是S大风光无限的完美学生;另一半是藏在黑暗里、与死亡为伴的疯子,是背负着十九年罪孽、连呼吸都带着疼的囚徒。她的二十岁生日,被沈敬亭办得盛大又隆重,像是要把全世界的荣光,都捧到她的面前。生日宴的地点,选在了S市最贵的七星级酒店,整整一层的宴会厅被全部包下,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璀璨的光,纯白的玫瑰铺满了每一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槟和鲜花的香气。沈敬亭请了上百位宾客,S市的商界大佬、政界名流、豪门世家的亲友,但凡数得上号的人物,几乎全都到场,人人都带着贵重的礼物,脸上堆着恭敬又羡慕的笑,只为给沈总的掌上明珠庆生。这是S市最受瞩目的生日宴,也是沈敬亭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珍宝。沈念一穿着量身定制的白色高定礼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钻石,灯光一照,像落了满身的星光。修身的剪裁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长发被精心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没有半点浓艳,却美得干净又耀眼。她站在宴会厅的正中央,像一朵被捧在云端的白山茶,接受着所有人的夸赞和目光。 “沈小姐真是越长越标致了,气质也太好了。” “听说在S大新闻系读书?还是年级前列,真是才貌双全,沈总太有福气了。” “念一真是懂事又优秀,我们家那小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就知足了。”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恭维和夸赞,每一句都带着讨好和羡慕。沈念一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弯成两轮月牙,脸颊陷出浅浅的梨涡,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毫厘不差。这个笑容,她对着镜子练了十几年,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用思考,不用酝酿,只要面对外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挂在脸上,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谢谢您的夸奖。” “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她轻声应答,语气温和得体,举止优雅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所有人都觉得,沈念一就是天生的名门闺秀,完美、优秀、光鲜亮丽,是所有人都羡慕的人生范本。沈敬亭就站在她的身侧,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几分。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从宴会开始到现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逢人便拉着她的手,骄傲地介绍:“这是我女儿,沈念一,在S大读新闻系,成绩一直很稳定,是个让我省心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那是为人父的极致骄傲,是把女儿视若珍宝的温柔,是守了二十年、终于盼着女儿长大的欣慰。沈念一偏过头,看着爸爸笑得开怀的侧脸,心里像被一双手狠狠攥住,又暖又疼,密密麻麻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爸爸是真的为她骄傲,真的把她当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女儿。可她真的配吗?她是夺走他挚爱之人的凶手,是让他孤孤单单守了二十年的罪魁祸首。是她的出生,让妈妈永远停在了二十八岁;是她的存在,让爸爸本该圆满的人生,永远缺了最重要的一块。这些年,他拒绝了所有的温柔,放弃了所有的幸福,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所有的爱、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好,全都给了她这个满身罪孽的女儿。而她呢?她拿着他给的钱,在深夜的盘山公路玩命飙车,在地下拳场的铁笼子里以命相搏,在酒店的浴缸里一次次体验濒死的窒息。她戴着完美的面具,骗了他二十年,活成了他喜欢的样子,却从来没有做过一天真正的自己。她配不上他的骄傲,配不上他的爱,配不上这场为她举办的、盛大至极的生日宴。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上台致辞,有人捧着贵重的礼物送上祝福,还有专业的演员在台上表演节目,宴会厅里的音乐轻柔又欢快,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可沈念一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一切热闹喧嚣,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她是这场戏的主角,却也是最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就在她被各路宾客围在中间,机械地微笑应答时,一道轻快的身影,拨开人群跑了过来。是林萱。林萱特意穿了她最漂亮的粉色小礼裙,头发扎成了可爱的丸子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手里捧着一个包装得格外用心的礼物盒,粉色的包装纸,系着白色的蝴蝶结,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她跑到沈念一面前,不顾周围的目光,一把抱住了沈念一,声音清脆又真诚:“一一,生日快乐!二十岁快乐!” 沈念一身上的紧绷,在这一刻瞬间松了下来,脸上标准的完美笑容,难得多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她轻轻回抱了抱林萱,声音软了几分:“谢谢你,萱萱。” 林萱把礼物盒塞进她的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骄傲和小期待:“这是我亲手做的礼物,花了整整一个月呢,你回去一定要好好看,不许不喜欢!” “好,我一定好好看。”沈念一握紧了手里的礼物盒,指尖能摸到包装纸下厚厚的相册轮廓,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是她这场盛大生日宴里,唯一的、不掺任何功利和讨好的温暖。宴会终于结束时,已经是深夜。沈敬亭喝了不少酒,却依旧不忘叮嘱司机,把女儿安全送回学校,还一遍遍念叨着,让她别累着,礼物会让人第二天送到宿舍。沈念一没有回学校宿舍,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学校旁的五星级酒店门口。这里有她常年包下的专属套房,是她藏满秘密的黑暗巢穴,也是她唯一能卸下伪装的地方。她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独自一人走进电梯,刷卡进入顶层的套房。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光亮,套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径直走到沙发边,把林萱送的那个小小的礼物盒,放在了茶几中央。她轻轻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封面是林萱亲手画的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笑得灿烂。翻开第一页,里面贴满了她们从大一到现在的照片。一起在食堂吃火锅,她被辣得皱眉,林萱举着饮料笑;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她低头写笔记,林萱偷偷拍了她的侧脸;一起在校园的梧桐道上散步,落叶落在她们的肩头;一起在宿舍里熬夜赶论文,两个人顶着黑眼圈比耶。每一张照片的旁边,都写着林萱娟秀的字迹: “一一和我第一次吃火锅,她被辣到的样子好可爱。” “一一帮我占了最好的座位,全世界最好的一一。” “一一笑起来真好看,要一直开心呀。” 一页一页,全是林萱毫无保留的喜欢和真诚。翻到最后一页,是一片空白,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软软的,却格外坚定: “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我们要一直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沈念一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相册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二十岁了。她竟然已经活了二十年。二十年,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在戴着面具挣扎。每一天,都在背负罪孽活着。每一天,都在想,要不要就这样结束一切。可每一天,她都撑下来了。撑过了三岁那年懵懂的失去,撑过了童年那些异样的目光,撑过了少年时无数个深夜的窒息,撑过了赛车场的生死时速,撑过了拳场的血肉横飞,撑过了一场又一场完美的伪装。她不知道,这样煎熬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这场戴了二十年的面具,还要戴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心里的黑洞,什么时候才能被填满。可她知道,自己还不能放弃。不能丢下那个为她倾尽一生、满眼都是骄傲的爸爸。不能辜负那个把真心捧到她面前、把她当成最好朋友的林萱。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她,还有人把她视若珍宝,还有人,会因为她的离开而痛不欲生。她缓缓站起身,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流进超大的圆形浴缸,很快就漫到了缸沿。她脱掉礼裙,卸下所有的伪装和精致,赤着脚走进浴缸,缓缓沉了下去。水漫过了她的头发、耳朵、鼻子、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窒息感,瞬间包裹了她。这是她坚持了十几年的仪式,是她唯一能释放痛苦的方式。在水底,她闭上眼睛,眼泪融进冰冷的水里,无声无息。二十年了。七千三百天的挣扎。满身的伤痕,沉甸甸的罪孽,摘不掉的面具,放不下的牵绊。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二十岁。生日快乐,沈念一。为了爸爸,为了林萱,再撑一撑。再撑一天,就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肺部像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浮出水面。她趴在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窗外是S市的万家灯火,其中一盏,是爸爸为她留的。身边是林萱亲手做的相册,藏着最纯粹的温暖。她还活着。二十岁的沈念一,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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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光
连载中救赎与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