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风星并不是一下子就决定去问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又被反复压下。
他很清楚，一旦开口，这些关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可另一种痛苦，已经开始超过他的承受范围。
——他不能再继续靠猜。
于是，他选择了最不显眼、也最不容易引起警觉的方式。
不是质问。
不是追溯。
而是把问题，嵌进看似随意的聊天里。
他第一个找的是许闻。
是在一次很普通的聚会上。
人不多，气氛也不吵。
许闻还是老样子，说话带着点笑，情绪外放，看不出任何异样。
聊着聊着，顾风星忽然提起那次民宿。
“你那天后来是不是喝断片了？”
他说得很自然，“我记得你喝得挺多。”
许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断片？那肯定啊。”
他拍了拍额头，“我后来回房间就睡死了，第二天起来头都炸了。”
“有人还笑我，说我半夜跟死了一样。”
他语气轻松，“真要发生什么，我估计自己都不知道。”
顾风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可随即，又落入了一种更空的感觉。
第二个，是陈骁。
是在微信上。
顾风星给他发消息，说想确认一下那天的事。
陈骁回复得很快。
【我？我那天基本没怎么喝】
【后来有点困，就回房间打游戏了】
【怎么了？】
这句话让顾风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下去。
陈骁很快又补了一句。
【那个游戏我之前也叫你一起玩】
【但你那天好像喝醉了，我就自己玩了】
语气平直，没有回避。
更像是真的没把那天当成什么重要的事。
顾风星把手机扣在桌上。
胸口却莫名地发闷。
第三个，是林述。
这个人，他犹豫了最久。
因为林述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怀疑。
他们是在学校里偶然碰到的。
聊了几句近况，话题自然地绕回了那次出游。
“你那天后来是不是挺早休息的？”
顾风星问。
林述点了点头。
“嗯，我本来就不太能熬夜。”
他说，“而且那天我喝得不多，但有点不舒服，就回房间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还在跟人发消息。”
“你见过的，上次我跟你提过。”
顾风星记得。
林述确实在追一个人，追了挺久。
那种小心翼翼、慢慢靠近的状态，很难让人把他和“越界”联系在一起。
他突然不知道该再问什么。
最后一个，是赵启。
也是最难开口的一个。
他们是在一次打球后一起走回来的。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风星停下脚步，像是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
“你还记得那次民宿吗？”
赵启点头。
“记得。”
“你后来……几点回房间的？”
赵启想了想。
“不太记得具体时间。”
“但我那天没喝多，回去就洗了澡睡觉。”
他说得很自然。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
那句话没有被刻意强调。
却像是一道最终落下的封条。
四个人。
四次确认。
每一次，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喝多了。
回房间了。
睡着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异常。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回避问题。
顾风星坐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意识到——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因为所有的可能性，正在被一一排除。
而被排除掉的，不只是“凶手”。
还有他继续追问下去的勇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宿舍里很安静。
他能听见周越翻身的声音。
也能听见另一张床那边，偶尔传来的动静。
他盯着黑暗，脑子里反复浮现同一个结论——
他们都不像那样的人。
这个判断，本该是安慰。
可对他来说，却更像是一种宣判。
因为当所有“看起来不可能”的人都被排除之后，
剩下的那个名字，反而变得无法触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真相，
不是找不到。
而是——
一旦靠近，
就意味着他要亲手推翻，自己赖以生存的那份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