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种东西，像野草，烧了一茬，新的又很快冒出来。
周三中午，食堂里人来人往，林溪和沈星荌坐在角落吃饭。李佳坐在对面，嘴里嚼着饭，眼睛却一直往四周瞟。
“别看了。”沈星荌说：“安分点吃饭。”
李佳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我刚才去盛汤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
“说什么？”
李佳咬着字：“说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她怎么能这么说！真是要把我气疯了。”
“你现在就快要疯了，”沈星荌拿起盘子里的包子塞进她嘴里，“小点声。”
林溪低着头继续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旁边桌有人走过，说话声飘过来：
“……就是那两个……”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
林溪一瞬间僵住，筷子插在盘子里久久不动。
沈星荌坐在对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张德志。
张德志站在门口，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溪她们身上，随即大步走过去。
“林溪，沈星荌。”张德志站在桌边，声音低沉：“吃完饭来广播站一趟。”
李佳抬起头，瞪大眼睛。
林溪也抬起头。
沈星荌放下筷子，看着他。
张德志的表情比昨天温和一些，没那么严肃了，看着她们两个，叹了口气：“记得来一趟，我有办法。”
广播站在一楼，紧挨着教务处。
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高一学生，看见张德志进来，赶紧站起来。
“张主任。”
张德志点点头，指了指话筒：“借用一下。”
两个学生对视一眼，点点头，退到旁边。
看见林溪和沈星荌还站在门口，没跟他一起进来，张德志朝她们招招手：“进来。”
林溪和沈星荌一前一后进去。
张德志把话筒打开，试了试音，广播室里响起轻微的电流声。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全体师生注意，我是教导主任张德志，占用一下大家午饭时间，说一件事。”
浑厚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校园，全校在此刻摁下了暂停键，所有人停在原地在听。
“最近学校里有些流言，”张德志说：“关于高二三班的林溪和沈星荌两位同学。”
林溪站在旁边，身子不自觉颤了颤。
沈星荌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这些传言，我已经查清楚了。”张德志的声音很稳，“是有人恶意编造，故意散播。林溪和沈星荌两位同学，没有任何不当行为，没有违反任何校规，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并非所传流言那般。”
食堂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广播里继续传出张德志的声音：“我今天带她们来广播站，就是要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为她们澄清。下面，让她们自己介绍一下自己，顺便让全校师生知道一下，我们江城一中的优秀学子出名靠的是实力而非谣言。”
张德志把话筒往旁边让了让，看向林溪和沈星荌，眼神鼓励着她们。
“来吧。”
林溪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环节，以为只是张德志说几句就完了。
沈星荌先走过去，站在话筒前。
“沈星荌，”她开口，声音清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省物理竞赛第一，月考年级第三。”
说完，她往旁边退了一步。
林溪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高二三班林溪。”她的声音没有沈星荌那么稳，但也在努力让它不发抖，“省数学竞赛第十二名，月考年级第二。”
在之后整个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张德志重新站到话筒前，拍了拍话筒：“都听见了吧？一个年级第二，一个年级第三，省竞赛都取得不错的成绩。这样的学生，需要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出名吗？”
“我不知道传播闲话的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要告诉同学们一件事，你们自以为是在隔岸观火，不关己身，实则是在给别人当枪使。那些编造谣言的人，躲在暗处，看着你们把那些谣言传遍整个学校角落。你们骂的人，你们笑的人，平日里和你们并没有过多接触，但因为你们的闲谈令她们深受其害。”
食堂里，有人低下头。
走廊里，有人别开脸。
所有参与过这场谣言谈论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张德志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各位同学恪守校训校规，敬重师长，友善同学，莫再成为谣言的枪弹。如果还有不听教导者，一经查实，该记过记过，该处分处分。”
张德志关掉话筒，整个广播室里安静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溪和沈星荌说：“行了，回去吧，好好吃饭，专心学习，不要受到影响。”
愣愣的林溪反应过来，和沈星荌一起道谢走出了广播站。
经此一事，林溪觉得张主任好像也没有那些人说得那么恐怖。至少他是个明辨是非的老师。
广播室外的阳光比刚才还要明媚得耀眼，校道旁的梧桐树被照得发亮。
广播的效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下午上课的时候，那些目光消失了。偶尔有人看过来，也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而是正常的、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课间的时候，甚至有人过来问沈星荌题目。
“沈星荌，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沈星荌点点头，接过本子。
那人站在旁边，等沈星荌讲完，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广播……你们真厉害。”
沈星荌抬起头，看着她说：“谢谢。”
那女生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胡乱拿过本子走了。
林溪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李佳从过道那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张老道这回倒是干了件人事。”
沈星荌把她的头推了回去，“为什么你老是喊张主任是……张老道？”
“我也想问这个。之前老听他们说张主任就是个老道什么的，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林溪发出疑问。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李佳故作神虚，双手把在凳边上，往上一提连着屁股挪到沈星荌旁边坐着，压低了声音说：“这张主任啊，是个万年单身狗，听说都三十好几了也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
林溪不解：“这和别名老道有什么关系？”
李佳伸手把她拉近了一点，“哎，这个不是主要的原因。林溪你在高一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当然不知道张老道干过什么惊天大事。”
“听说张主任刚当上教导主任那会儿，我的天哪，简直把‘痛恨恋爱’四个字写脸上了，仅仅半年，就半年，把学校里的小情侣抓了个精光。又因为他单身几十年，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张老道’，专抓恋爱鬼。”
沈星荌恍然大悟一般：“难怪一个风流谣言能传得这么真实。”
原来是被压制这么狠。
林溪轻咳了一声，在座位上坐得端正起来，她想到今天的谣言是说她和沈星荌是那种关系，现在又听到张主任的事迹，心里竟莫名地紧张，真是奇怪的感觉。
“那可不！”
“你该回去了。”
李佳还想继续说就被沈星荌强制打断并且挪了回去。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周明宇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校运会报名开始了啊！”他把表往讲台上一拍，“每个项目都要人，大家踊跃报名！”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报跳远！”
“我报铅球！”
“接力赛谁去？”
林溪坐在座位上，托腮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星荌在旁边静静地低头看书。
李佳凑过来：“你们报不报？”
林溪回过头说：“报吧。”
“报什么？”
林溪站起来，往讲台走去。她站在报名表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女子一千米”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站在她对面的周明宇看到呆滞了。
“林溪报一千米？”有人小声说：“她看着那么瘦，能跑下来吗？”
林溪没理，放下笔，往回走。
刚走到座位边上，就看见沈星荌也站起来，也往讲台走去，拿起笔，在“女子一千米”那一栏，林溪的名字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明宇彻底呆滞住。
教室一瞬间陷进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沈星荌也报一千米？”
“她们俩一起跑？”
“这什么情况？”
李佳坐在座位上，眼睛转了转，看了一眼林溪，又看了看沈星荌，突然一拍桌子。
“行！你们都跑，我也跑！”
李佳冲上讲台，拿起笔，在“女子八百米”那一栏狠狠写下自己的名字。
“八百米？”旁边有人问：“班长你行吗？”
李佳瞪他一眼：“怎么不行？看不起谁呢？”
那人被瞪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周明宇站讲台上，看着这一幕，拿起了笔，在“男子一千二米”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再次安静，然后有人开始起哄。
“体委你凑什么热闹？”
“就是，你平时体育课虐打我们就算了，现在还想单出风头？不行不行。”
周明宇放下笔，笑得很阳光：“怎么？就许你们报，不许我报？一千二而已，跑就跑呗。”
话落，目光在扫了一圈教室，在某处停下，看了许久。
这一下，把全班的热血点燃了。
“靠，他们都报了，咱们也报！”
“我报跳高！”
“我报四百米！”
“接力赛还差人吗？算我一个！”
一时间，讲台边上围满了人。周明宇站在旁边，拿着笔都来不及记，被挤得东倒西歪。
“慢点慢点！一个一个来！”
林溪坐在座位上，看到这一幕，笑出了声。
沈星荌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林溪摇摇头：“没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的落叶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星荌。”
“嗯？”
“你为什么要报一千米？”
沈星荌沉默了一秒，回道：“想跑。”
林溪转头看她。
沈星荌没看她，只是盯着前面的黑板。
林溪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向窗外。
“我也是。”
这次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想和她们一起在操场上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