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刚结束，走廊里到处是往回走的人。林溪从人群中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但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陈淮安正和几个女生站在教室门口说话，笑得很开心。她旁边站着的是章楠，中长的黑发，戴着黑框眼镜，是陈淮安万年不变的同桌，平时话不多，但总跟在陈淮安后面。
林溪走过去，停在陈淮安面前。
“陈淮安。”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出来一下。”
陈淮安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又很快恢复正常。
周围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章楠站在陈淮安后面，目光在林溪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一步。
陈淮安挑挑眉，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开朗的笑容，而是带着阴恻。
“行啊。”
陈淮安跟着林溪往外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直走到一楼尽头那间很少有人用的楼梯间，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些旧桌椅，落满灰尘。
林溪推开门，走进去。
陈淮安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空气有股潮湿的霉味。
林溪转过身，看着她。
陈淮安双手环胸，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什么事，说吧。”
林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上周四早上那瓶饮料，”一字一顿的说：“是你放的。”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淮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笑得有点假。
“什么饮料？溪溪你在说什么呀？”
林溪双手拽紧，双目与她对视：“陈淮安，别再装傻充愣了。”
陈淮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淮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你听得懂。”林溪说：“那瓶青梅味的饮料，放在我桌上。我喝了，肚子疼了一上午，差点没能去参加竞赛。”
陈淮安没反驳。
“有人看见了。”林溪继续说：“周四早上，你来得很早，把饮料放在我桌面上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淮安，如果那天喝的这瓶饮料不是我，而是沈星荌，李佳，亦或是其他同学，你就不是站在这里和我对峙了。”
林溪一步一步靠近，陈淮安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过，在闲聊，声音慢慢远去。
“你想怎么样？”陈淮安声音有点哑。
“我不想怎么样。”林溪站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我今天叫你不是来问责你，而是想跟你说适可而止吧。”
陈淮安猛然抬起头，看着她：“你不去……告诉老师吗？”
林溪摇摇头。
“不。”
陈淮安愣住了。
“我不会告诉老师。”林溪声音很平静，“你和我当一年的朋友，这份友谊就此收场吧。”
陈淮安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淮安，其实我不明白你做这些事，到底为了什么？”林溪继续问：“把我关厕所里，给我的饮料里下药，现在还散播那些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淮安木木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想反驳，想冷笑，想说“我没有”，想把自己摘干净，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林溪和沈星荌坐在一起，看见她们说话的样子，看见林溪对着沈星荌笑的样子，她心里就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往上涌。
那种情绪叫什么，她不知道。
是讨厌吗？是嫉妒吗？还是……
她不敢想那个“还是”。
“你离沈星荌远点。”陈淮安说得很小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溪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离她远点。”陈淮安抬起头，看着她，眼眸暗淡，“她才来这里多久，她一直在接近你，你却不自知。林溪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林溪呆呆地看着她，脑子有点卡壳。
“你喜欢她？”突然开口问。
陈淮安的脸突然僵住了，这下轮到她卡壳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陈淮安几乎尖叫，“我？喜欢她？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讨厌她！我讨厌你们俩！”
陈淮安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越走越远。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开始响起才慢慢走出去。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流言开始发酵。
最开始只是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说着说着就往林溪那边看。然后是男生，课间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笑得意味深长。
“你知道吗，她们俩……”
“真的假的？”
“我听说的，反正……”
李佳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她走到林溪座位前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有人在传你和沈星荌的闲话。”
林溪手里的笔顿了顿。
“传什么？”
李佳看着她，面露难色，瞟了一眼旁边的沈星荌，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即使李佳没说，林溪看她的表情也想到了，默默低下头，继续写字。
“你们不生气？”李佳问。
林溪和沈星荌都没说话。
生气有用吗？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流言已经传遍了整个高二年级。走廊里到处是异样的目光，落在林溪身上，落在沈星荌身上。
沈星荌从办公室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她，那声音丝毫不怕被她听到。回到座位上，她翻开书，低头看。
林溪在旁边，也低头看自己的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是她们知道，那些目光一直黏在她们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直到下午第三节课刚上课，叶舒出现在教室门口。
“沈星荌，林溪，你们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刷地投在她们身上。
沈星荌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林溪跟在后面。
走廊里静悄悄地，只有她们三个人的脚步声。一贯爱说话的叶舒此时只是领着她们两个走在前面，没回头，也没说话。
一直走到办公楼，走到二楼，走到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教导主任办公室。
叶舒敲了敲门。
“进来。”
她们推门进去。
教导主任张德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没在看。他抬起头，目光从沈星荌脸上扫到林溪脸上，又从林溪脸上扫回来。
“坐吧。”
办公室里有两把椅子，靠着墙。林溪和沈星荌分别坐了一张。
叶舒站在旁边，没坐，只是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露出担忧之色。
张德志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沈星荌和林溪都没说话。
张德志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眉头皱了皱：“最近学校里有些传言，”目光紧盯着下面，“关于你们俩的。”
沈星荌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冷冽，看得张德志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这很正常。但是，有些时候，朋友之间也要注意尺度。”
张德志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叶舒，又看向她们。
“尤其是女生之间，走得太近，容易让人说闲话。这对你们自己不好，对班级的风气也不好，传出去也会受人诟病。”
听到这话，林溪忽得咬住内唇，低下了头。
沈星荌还是那副表情，周身散发着冷气。
张德志见她们不说话，以为她们听进去了，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我不是说你们有什么问题。我现在就是提醒提醒一下你们，交友之间注意一下分寸，保持适当距离，平时说话做事什么的，也别太……那个什么。你们懂我意思吧？”
林溪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不懂。”
沈星荌的一句反问让张德志愣住了。
沈星荌站了起来，一字一顿：“您说的‘尺度’，是什么尺度？您说的‘分寸’，是什么分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叶舒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张德志的脸色开始变幻，他干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但像沈星荌这样，被叫到办公室来还能这么有鼻子有眼地反问，还真不多。
“你这是什么态度？”张德志的语气下沉，“这是为你们好，你们不理解吗？”
“听出来了。”沈星荌说，“但我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张德志嘴巴作出了O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啊，她们做错了什么？
上课说话？没有。成绩下降？没有。违反校规？也没有。
她们只是走得近，只是关系好，只是被人传了闲话。
但那些闲话不是她们传的。
叶舒看着这紧张的场面，急忙出口缓和：“张主任，这俩孩子知道你是为她们好。对你说话冲了些，别往心里去，这俩孩子态度很好的，从进来到刚才都听着您的教导。还有就是，俩孩子走得近，也有我、张主任你撮合的一部分原因，外面的学生不知道，张主任你和我是知道的呀。”
张德志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我知道你们没做什么。但人言可畏，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那些话传出去，对你们自己也不好，你们知道自己没错，那就不要让那些话有传出去的机会。”
沈星荌看着他，保持沉默。
林溪在旁边，也抬起头，目光放到他身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沉默，比任何话都要沉重。
张德志被她们看得有点不自在，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回去吧。记住我说的，注意点分寸，别再让人说出什么闲话来。”
林溪站起来，跟在沈星荌后面一起走出了门。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溪喊住了她：
“沈星荌。”
沈星荌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溪站在那儿，眼神透着情绪，像是抱歉，又像是难过。
“对不起。”林溪越说越小声，“是我连累你了。”
沈星荌定定地站在那里，过了几秒，她往回走了一步，站到林溪面前。
“你说什么？”
突然起来的询问林溪一愣一愣的，开口想重复一遍，沈星荌没有给她机会。
“你没连累我。”沈星荌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话，是冲我们俩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溪眼眶红润的看着她。
“走了。”沈星荌没有去看她，转身往楼下走。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被阳光照得刺眼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李佳正站在门口等着，看见她们出来，她赶紧迎上来：“怎么样？张老道说什么了？”
沈星荌伸出食指抵住她的脑门轻轻一推，将她推远了一些，“没什么大事，你慌什么？”
“你推我干嘛！”李佳哼了一声，看向了林溪。
林溪摇摇头：“没事，就是让注意分寸。”
“分寸？”李佳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干什么了就注意分寸？谁传的闲话谁该注意分寸才对！”
正在前面走着的沈星荌突然停了下来，李佳差点撞上她。
“你知道是谁传的吗？”沈星荌问。
李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淮安，还有章楠。”
沈星荌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听到这两个名字，林溪并不惊讶，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陈淮安说的那些话，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陈淮安，到底在想什么？
“要不要去找她们？”李佳问，“跟她们当面对质？”
沈星荌摇摇头。
“不用。”
“为什么？”
“没用。谣言本来就是无本且杀伤力巨大的手段，清者自清，急着去辩解才是陷进了她们设好的陷阱。”
李佳愣了一下，上前一掌拍到她的手臂，“沈星荌，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见识？”
“比你有见识。”
林溪愣在原地，沈星荌说得没错，陷入自证才是真的让自己陷进无止境的舆论当中。
那些传闲话的人，你找她们对质，她们会说“我没说”，会说“我听别人说的”，会说“我就是随便聊聊”。嘴长在他们身上，她们堵得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在背后议论。
林溪想起刚才沈星荌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是啊，她们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她们只是关系变好了一点，就受到异样目光。
林溪心里五味杂陈，内心的某处在一点一点地坚定了起来。
已经深夜，沈星荌家的灯还在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参考资料，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只要一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还有林溪站在楼梯口，眼眶微红说“对不起”的样子。她就开始心乱，看什么都看不进去。
在楼梯口面对林溪的时候，她那会儿竟然想要去拥抱林溪，去安慰她，这个想法一次一次冲击她的脑海。
但她最后还是抑制住，什么都没有做。
沈星荌把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一道细长地轻叹。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最后她抬起头，拿起笔，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明明那些题目很简短，她却一题都没能完整看进去。
脑子被下午发生的事情占满了地方，沈星荌放下笔，又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看不见星星，但能看见外面的灯火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