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周一清晨，天色微微亮，晨阳还立在海平面上，沈星荌站在校门口等待老师一起前往江大附中参加物理竞赛。
今天她只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准考证、笔袋、还有一瓶水。十一月的风比十月还要猛烈和寒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藏进衣领里。
校门口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匆匆走过。沈星荌站在那里，学校门口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树叶簌簌地往下落，铺满了路面。
“沈星荌。”
林溪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小跑到她面前，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沈星荌愣了一下。
“我来送送你。”林溪泰然自若，“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
沈星荌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默认她这套说法是对的。
林溪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开口。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车还没来。
林溪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沈星荌。
这个拥抱轻轻的，短短的，刚回过神的功夫就结束了。
沈星荌整个人呆住了，虽然短暂，但是沈星荌却能感觉到林溪的手臂环在自己背上，那道微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垂。
林溪退后一步，看着沈星荌，眼睛闪了闪，“上周四你抱了我，现在还你。”
沈星荌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但心里那股因为重返旧地生出的酸涩意在此刻消散了。
车来了。
老师坐在车上招呼她上车。
沈星荌转身上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车子启动到驶离，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溪的身上。
林溪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沈星荌缓缓伸出手，贴在车窗上一下没一下地左右摇摆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为止。
沈星荌把头靠在车窗上，压着刚才举起挥手的手掌，嘴角弯了弯。
——
江城大学附属中学的大门依旧是她高一入学的模样，庄严坐立在那里，吞吐着一位又一位学子。
高大的门柱，砖红色的围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的教学楼。沈星荌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穿着校服的学生，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一。
那时候她也穿着这所学校的校服，每天从这个门进进出出。
再后来就不是了。
“沈星荌，加把劲！”
带队的老师是年级物理组的组长，紧张的模样好似是他要考试一样。
“嗯，我会的。”
沈星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考场在实验楼五楼，沈星荌很快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拿出来，等着发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很舒服。
同一时间，江城一中的大课间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李佳刚从厕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袋东西。她拿起来看了看：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都是她爱吃的。
“这谁的？”李佳举起来问。
无人回应，都在干自己的事情。
李佳正要再问，周明宇从后面窜过来，手里拿着瓶水，看见她手里的袋子，眼睛闪闪的。
“收到了？”周明宇笑着问。
李佳眨眨眼：“这是你放的？”
周明宇点头：“朋友送我的，我不爱吃这些，就给你了。”
“哦。”李佳没多想，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谢了啊。”
周明宇站在那儿，没走。
李佳抬头看他：“还有事？”
“没、没有。”周明宇挠挠头，“就是问问，好吃吗？”
李佳静静地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也没往心里去：“还没吃呢，中午尝尝。”
“行。”周明宇笑着点点头，走了。
一步三回头，直到看到李佳已经把零食收进抽屉里才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李佳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举动，正坐在沈星荌的座位上和林溪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明宇又出现了，端着餐盘，一脸平静的在李佳对面坐下，笑得一脸阳光：“这儿没人吧？”
李佳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林溪：“没，坐吧。”
林溪在旁边低头吃饭，余光却瞟着周明宇。
周明宇把盘子放下来，坐在林溪旁边开始吃饭，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抬头看李佳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李佳浑然不觉，一边吃一边和林溪说话：“溪溪，我不想吃这个排骨，你替我吃掉吧。”说着就开始往林溪盘子里放排骨。
“不……不要……”林溪瞪大了眼睛，眼看见她把排骨全堆在自己碗里，无力地拒绝：“够了够了。”
“怎么能够呢，溪溪你太瘦了，”李佳说着又开始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去给她，“抱起来都硌手，肉肉的才好。”
“噗——”喝着汤的周明宇差点喷涌而出。
“你怎么了？”李佳震惊又带着嫌弃地看着他，特别是看到他两个鼻孔流出来的水更嫌弃了。
林溪默默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没……没事。”周明宇羞愧地低下了头，继续干饭。
“喔。”李佳没再看他，又继续和林溪说话，完全当他是个透明人。
“溪溪，晚上去我家呗，小蓝现在长得可壮实了，我带你去看看。”
“是……是吗？”
林溪无比震惊，李佳，不是，吴姨居然能把小蓝鱼养得壮实了？她养了好久才勉强生存下来。而且卖鱼的店家跟她说过这种鱼最难养了，特别挑环境，一个不高兴就想上天堂。这吴姨才养多久啊，就变成大胖鱼了。
不可置信。
“是啊！可胖了，活蹦乱跳的，大概这么大。”李佳得意地伸手手掌展示小蓝的大小。
看到李佳比的大小，林溪更是震惊了，只是点点头。她答应的原因一部分是想去看看到底是不是有这么胖，还有就是问问吴姨到底是怎么养的，请教一下。
周明宇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话题：“那个……林溪，你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吗？”
林溪抬起头，愣了一下，点点头：“出来了。”
“怎么样？”
“没进前十。”林溪说得平淡，捏了捏筷子却没再举起。
周明宇挠挠头：“那也挺厉害的，毕竟是全省的。”
林溪弯了弯嘴角，“嗯，谢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
李佳在旁边插嘴：“你问这个干嘛？你也想参加竞赛？”
“没有没有。”周明宇赶紧摆手，“就是随便问问。”
李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继续吃饭。
林溪在旁边看着周明宇那副抓耳挠腮又什么都不敢说的样子，差点笑出，低下头，假装吃饭，肩膀却轻轻抖了抖。
午休时间，林溪没回教室，也不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学习，而是去了学校的天台。她沿着楼梯往上走，一直走到顶楼，天台上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女生在捡地上的梧桐树叶，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着，身旁的梧桐树总是趁她们要走的时候又悄悄落下新的叶子。
林溪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脸上洋溢着笑意。
不知道等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溪回头便看见沈星荌站在天台门口，手拎着书包，正看着她。
沈星荌的身后是隐晦的静置，而林溪的身后是张扬的舞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沈星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那一棵棵梧桐树。
“考得怎么样？”林溪问。
“还行。”沈星荌说，“前五应该没问题。”
林溪转头看她：“那离你的目标又进一步了吧？”
沈星荌点点头：“嗯，我要去南城大学天文系。”
林溪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下面。
风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打着旋儿，落在操场上，落在跑道上，每个角落都有它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林溪说：“我的成绩出来了。”她说，“没进前十。”
沈星荌转头看她。
林溪没看她，只是盯着下面那棵梧桐树，语气很平静，但睫毛轻轻颤着。
“没事。”沈星荌说，“还有机会。”
林溪摇摇头：“没有了，保送名额就十个。”
除非有人选择放弃，不然不会轮到她的。再说了，好不容易拿到名额，怎么会有人放弃呢。
沈星荌张了张嘴，看着林溪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保送走了，那林溪就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去南城了，林溪还在这里，还要再读一年，然后高考，然后……
然后她们两个就不会再见面了。
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但她又想起另一个念头：
要不，不保送了？
要不，陪她一起高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猛地一惊。她怎么会这么想，她竟然会为了一个人，放弃保送的机会。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她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肯定是最近刷的题太多了，把脑子刷懵了，一定是，一定是的！
风吹着她的头发，沈星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连着深呼吸几次都没能平息下来。
“沈星荌？”林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星荌转头看她。
林溪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担忧：“你怎么了？”
沈星荌摇摇头，把那念头强制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没什么。”理了理自己头发，“风有点大。”
林溪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下面。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晚上，林溪家里。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僵。
“没进前十？”林晓放下筷子，看着林溪，“你不是说准备得挺好吗？”
林溪低着头，指尖掐着桌布，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个保送名额多重要？”林晓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江城大学数学系，那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你倒好，连前十都没进！”
林溪把筷子捏得更紧了。
“林溪，你有认真考吗？”林晓突然问。
林溪抬起头，愣住了。
“你一直都想学那个什么画画，别以为这段时间表现乖巧，我就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林晓看着她，“是不是故意考不好？是不是不想去学数学？”
“我没有。”林溪的声音有点急，“我真的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没进前十？”
林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那天早上被人下了药，忍着肚子疼去考试的？说了又有什么用？成绩已经出来了，名额已经没了，说什么都晚了。
林晓看着她那副样子，以为她是心虚，火气更大了：“林溪，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画画能当饭吃吗？能让你生活变好吗？能……”
手机响了。
林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夏姐？”
是李佳的妈妈。
“哎，林妹子，我就是想问问，林溪上周四是不是肚子疼来着？”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关心，“我们家小佳回来和我闲聊说出来的，说林溪那天脸白得吓人，还去厕所蹲了好久。现在好了吗？没什么事吧？”
林晓愣了一下。
“上周四？”她看向林溪，“肚子疼？”
林溪低下头，没说话。
电话那头夏雨还在说：“我们家小佳说那天可严重了，林溪脸白得跟纸似的，差点没去成竞赛。这孩子也是，身体不舒服还硬撑着去考试……”
林晓握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自己对林溪说的那些话：故意考砸，不想学数学，画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硬撑着去的。
“林妹子？还在吗？”
“在、在。”林晓回过神，“她没事了，谢谢你啊夏姐。”
挂了电话，林晓站在那儿，看着林溪。
林溪低着头，僵硬地嚼着嘴里的饭菜。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软了很多：“肚子……还疼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嗯？”
林溪摇摇头。
“怎么不跟我说？”
林溪没说话。
林晓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看着面前缩成一小只默默吃着饭的女儿，眼眶一阵湿热。她走过去，在林溪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妈妈不好。”握着林溪的手又说：“妈妈一时火气上头说了伤你话。”
“请你原谅妈妈，好吗？”
林溪的睫毛颤了颤，没抬头，放下手里筷子抱住了她，头窝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是她和妈妈和好的约定动作，胜过一切语言。
林晓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从怀里放出来，捏了捏她脸蛋，“我的溪溪真好。”
——
夜里，林溪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速写本和铅笔。
她翻开本子，就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的光，开始画。
画什么？
林溪想了想，笔尖落在纸上，先是一个轮廓，然后是头发，接着是眼睛。
是沈星荌。
今天早上，她站在校门口，伸手抱住沈星荌的样子。沈星荌那时候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林溪又想起中午吃饭时周明宇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李佳开朗明媚又欠打的模样。
几番描绘后，林溪看着这幅画，轻笑出声。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这么有意思。
原来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分每秒都这么让人想记住。
沈星荌说她要去南城大学天文系。
南城。那么远。
林溪想起自己那个没进前十的成绩，她应该去不了南大吧。毕竟，南大的要求可比江大高。
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画上沈星荌的眼睛，那两团小小的墨迹，晕了开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子沙沙响。
在以前，林溪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学校，每天就想着快点回到家里，完成一系列作业然后偷偷画画。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喜欢去学校，直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因为在学校可以和朋友无顾及地嬉笑打闹，不用在乎外人怎么看。
最主要的是，学校有想见的人，每天都在期待着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