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情歌

归树洗漱完躺下,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归志兴和乔沣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让他毫无睡意。

乔沣的状态让他感觉很奇怪,仿佛这个人变得很淡,与人相处也隔着一层雾。

他想起来,乔沣其实是一个很话多的人,但他上班之后的话却越变越少了。

大学里乔沣的实验都是一个人完成的,和他一组的女生什么都不干,净和同班的暧昧对象打游戏,每次上实验课都让他很痛苦,希望实验老师取消分组合作或者给他换个组员。

有次乔沣上完实验课气得眼睛都红了。归树问他怎么回事,乔沣噼里啪啦地跟他讲那个女生的暧昧对象是一个装逼男,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挤在他们小组打游戏,特别装逼地说我这个手机视野好,打游戏绝对能赢;实验都是乔沣一个人做的,因为结果不是很理想,那个女生还跟他吵了一架;对面实验台的同学冷凝管没接好,水溅他一脸还不道歉不收拾残局,坐在桌子另一边稳如泰山……

归树又气又想笑。他捏捏乔沣的手说下次他去给那个女生代课,他很乐意和乔沣一组做实验。乔沣的脸就红了,不过这次不是被气的。

归树想到乔沣刚上班的时候。他说老员工使唤他干活,他就“好的”“好”应承着做事,后来另一个新员工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也说“好”,有两个老员工就笑,用很奇怪的语调说“你好啥啊”“你咋也好上了”。乔沣很低落地和他说:“也没人教我应该怎么办啊……我说好难道不对吗?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笑我?”

归树也很不理解,但他只能和乔沣一起痛斥这些讨厌的同事然后安慰他慢慢都会好。

乔沣实际上一点都没好。

他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梦里胡七麻糟的什么都有。一会儿是乔刚对他恨铁不成钢的责骂,一会儿是乔庭予的哭声,一会儿是冯慧玲停不掉的抱怨。

他还梦到归树。归树带着很陌生的表情,眼神很是嫌恶地看着他说:“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是你毁了我。”

乔沣哭着摇头说“不是这样的”,说“我只是生病了”,说“我不是故意的”。

梦里的归树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流着眼泪喃喃:“对不起……”

——

“乔儿!这儿这儿!快快快快这风吹死我了!今天这个雪真不小呢。”

吴桐从酒馆里出来接乔沣,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往他脸上一拍,冻得他哆嗦了一下:“小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咱俩进去先去拿酒吧。她还带了蛋糕,咱也凑点跨年的仪式感。”

乔沣拎着在附近买的鸭货,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他被吴桐这么咋咋呼呼地一闹,这两天的沉郁情绪散了大半,笑着应承道:“没问题啊。就你俩吗?”

“等会儿还有一个朋友会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吧。”吴桐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进走,室内的热度带着微微的酒气,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说话间他们在放酒的冰柜里随便抽了一堆不知道好不好喝的酒,乔沣要拎着去结账,被吴桐拦着了:“就当我给你接风了。咱俩谁跟谁啊,喝完再来拿。”

卢月在座位上冲他们招手,两人座位旁,接完一个电话后对着卢月说:“安新带着一个朋友来了,咱们换到六个人的座位上吧。我去接人。”

卢月应着起身挪酒杯和零食,乔沣伸手帮忙。他们换到了离舞台更近的地方,乔沣放好东西一转头,就看到吴桐领着两个人进了门。

脚步倏地顿住,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安新他没见过,但身边那个梳着背头、戴着黑银半框眼镜的男人,就算混在人群里,他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归树。

乔沣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下意识地想侧过身躲一躲,可酒馆就这么大,吴桐已经挥着手把人领过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内心尖叫,但脸上还是扯出了一点僵硬的笑。

“给你们介绍下,”吴桐拍着安新的肩膀笑着说,“这是安新安医生,之前来矿区体检认识的。这位是归树,安新的师弟,咱之前在高铁站见过的,也算熟人了。”

归树的目光落在乔沣脸上,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他,自然地抬手和他打招呼:“好巧。”

“是挺巧。”乔沣的耳朵微微发热,慌忙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再去拿点喝的,你们先坐。”

他刚想转身,手腕却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轻,一触即离。归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别忙,刚看你进来裹得挺紧,没冻着吧?”

指尖相触的触感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乔沣的指尖微微蜷缩,摇了摇头:“没事,不冷。”

几人陆续落座,卢月和吴桐坐在一边,安新挨着吴桐,归树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乔沣身边。两人的胳膊隔着衣袖轻轻相贴,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乔沣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那边偏,连耳边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几人坐在座位上开始闲聊,酒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台上的人抱着吉他弹唱,台下的人低声聊天,氛围松弛又带着些隐秘的暧昧。

归树问卢月:“这是快开始表演了吗?”

“你想的倒美。”卢月笑着答,“还早呢,现在算是热热场子。”

乔沣往周围看了一圈,有一个桌子上摆着两杯很漂亮的调制酒,他问了卢月,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点了几杯。

有服务员在座位间穿梭,拿着一沓小纸条说可以点歌。安新看起来和吴桐关系很好,他起哄着拿了张纸条,给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小情侣点了首《小情歌》。

乔沣猛的被刺了一下。他的目光抑制不住地盯着那三个字。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归树。

——

刚从音乐节下场的乔沣把话筒递给主持人,背上就收到了来自上铺室友于士英的友情一掌,拍得他往前一扑,差点摔到旁边的人身上。他道了句歉,反手往于士英身上一甩,被于士英拉着胳膊嗷嗷叫着跑出了人堆:“哎呦我太有水平了乔哥,这一嗓子今晚得迷倒多少小姑娘啊!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今晚就守着表白墙看有没有人捞你……”

“停停停,”乔沣被他的夸张逗笑了,“我去参加选拔的时候你也在啊,那会儿你怎么不夸我。”

“哎呀那能一样吗,刚刚观众的反馈你没看到吗!”于士英拖长音调模仿,“哇——这个帅哥的声音好——好——听——和原唱好——像——”

“那是因为这首歌比较经典。谁都能跟着哼两句啊。”他们从操场中间走到篮球场旁边等另一个室友杨桦下训,乔沣心情很好地看着他们打球。

“诶你这几天咋都没去武协了啊。”于士英突然想起这茬,转头问乔沣。

乔沣很懒散地回答他:“我的水平你还不知道?我去了必然是指导全场的那个啊。为了不让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自惭形秽,我牺牲了我的协会平时分。”

于士英白他一眼:“有病。说正经的,老师和你说过的比赛是在什么时候啊?我也想去现场膜拜大神。”

乔沣从小到大的兴趣爱好只有一个,就是武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体育老师非常随意地从广播体操做得比较标准的人里挑了二十个同学学形意拳,学到最后坚持下来的也就剩下他了。一开始只当是兴趣爱好,但是武术教练对他像是亲传弟子一样,抓着乔沣考级考段、参加比赛,等到高中毕业,乔沣已经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兼武术三段的选手了。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才十七岁,晋升四段的年龄不够;现在他大二,十九岁,他还想找时间再往上考考。有时间和教练再联系联系,让他帮忙留意一下报名和考试。他这么想着。

“比赛还早呢呗,得下半年了。而且有老师带队,去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哦。今晚你食堂的兼职也没去,不影响吧?”

“没事,我中午和那个窗口的阿姨说过了。”

说话间杨桦顶着一身汗出来了。他们今天和针推学院的约了一场友谊赛,两帮人越打越兴奋,比赛打完还又一起训练,下训比平时晚一些。

杨桦非常兴奋地挤在乔沣身边喊:“乔儿我听到你唱歌了!哎呦这可给我迷的,我分心听你唱歌都被马队加训了。还有你!于士英你是不是旷晚自习了!”

“大哥今天礼拜五!”

“忘了忘了,嘿嘿。我们训练没有星期天嘛。”

乔沣笑着推开一身臭汗的杨桦,听到身后传来院队队长马棋骏的声音:“杨桦你快别捧乔沣的臭脚了!明天早上你多跑一个三千!”

他们和马棋骏的关系很好,就停下脚步等他一起走。和马棋骏一起走来的还有一个针推专业的男生,长得很高,瘦而不干,身材一看就很不错。刘海汗湿着挡住了眼镜,他摘了眼镜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自然偏白的皮肤和优越的眉眼。黑白球服上的数字是10,名字是……一棵树?

杨桦哀嚎:“马队我错了……一棵树你快帮我求求情吧。”

“一棵树”很轻地笑了一声,露出左侧脸颊的一个浅浅的梨涡,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些运动过后的沙哑,很性感,让乔沣想到了他喜欢的一个动漫角色:“这我可做不了主,你赶紧想想怎么感化队长吧。”

他转过头来说:“原来唱歌的人就在我面前啊。唱的什么歌?”

于士英插嘴:“是《小情歌》啦。我们歌王就这样扫荡全校。”

乔沣在帅哥面前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胳膊肘顶了顶于士英,低声说了句“去你的吧”,抬头就撞进了面前人带着笑的眼睛里。

“很好听啊,我也听走神了。我叫归树,有空一起玩儿啊。”这不就认识了吗。

“谢谢……我是乔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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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树
连载中一罐鱿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