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定是舒肤佳的问题

乔沣点的东西很快就上齐了。他随便端了一杯到自己手边,听着台上人的声音出神。旁边的人低头凑近,是归树在和他说话:“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酒气,归树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乔沣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酒杯出了神,连耳朵都烧得发烫。

“没什么,突然想起点事。”他慌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却听到归树低低的笑声:“是不是想起大学那回了?这首歌,你那时候唱得比台上好听多了。”

乔沣的脸更热了,嘴硬道:“都多少年了,早忘了怎么唱了。”

“我可没忘。”归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温水推到他手边。

酒馆的灯光昏黄,落在归树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乔沣看着他的眉眼,心里突然生出一点难言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心头。

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在吴桐看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吴桐和卢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着偏开头喝酒。看来也不只是乔沣有意向呢。

副歌的歌词从舞台上飘来:“……写下我,度秒如年难捱的离骚……”

乔沣有些觉得度秒如年了。归树身上的气息隔绝了酒馆里的烟味,让他本就紧张的心跳动得更甚。

乐队上场的时候他们的酒都喝一半了。

吴桐啃着鸭脖“斯哈斯哈”地喘着气儿,蹭在卢月肩膀上撒娇;安新和归树放松的同时也偶尔会扯到几句专业上的问题,涉及到乔沣领域的地方他也能说上几句。

乔沣一边喝一边有些恍惚。酒馆里的灯是昏黄的,女主唱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歌声伴随着架子鼓的鼓点一路敲到他的心里,让他的心也跟着节奏跳动着。

他偏过头看着归树的侧脸,或许是酒精在作祟,又或许是自己的心在蠢蠢欲动——他伸出右手牵住了归树搭在椅子扶手边的左手。

并不是十指相扣。乔沣也只是轻轻地牵着归树的指尖。

他欲盖弥彰一般用左手端起酒杯,试图和吴桐说点什么,但他马上就停顿了。因为归树很自然地变换了姿势,在桌子足以掩盖对面人视线的地方强势地将手指挤进乔沣的指缝——这是真的十指相扣。

乔沣有一瞬间的心悸。他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又像偷偷早恋害怕被家长发现的学生。这让他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仿佛现在并不是在酒馆,而是在大学操场的看台上;周围也不是喧闹的音乐声和说话声,而是初夏夜间轻轻吹来的风声和跑道上嬉笑的交谈声。

——

一开始的乔沣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心动。他的生活已经被学习和兼职填满了,校内的活动也很少参加,武术协会和比赛算是唯二的调剂。认识归树之前乔沣也没注意过学校里有这号帅哥,反而在认识归树之后经常见到这张脸。

比如食堂的牛肉面窗口,乔沣在里,归树在外,归树总会冲他眨眨眼,而他就在刷完对方的卡后往碗里多捞几块肉;又或者是学校小吃街的黑洪堂,归树喜欢点蜂蜜柚子茶,乔沣也就光明正大给他多挖一勺椰果。

他后知后觉地想着,遇到这人的频率有点高了吧。

那时学校还规定有校园跑。有天乔沣在晚自习后带着于士英的手机从药学楼往操场跑,一进操场就看到在看台的栏杆上压腿的归树。

归树的腿是真的长,长且笔直,穿着灰色卫裤也丝毫不显累赘。抬腿的时候乔沣瞥见他劲瘦的一节脚踝,他突然就脸热了。

他一边跑步一边无声地唾弃自己,脚腕子谁没有啊!脸红个屁啊!

操场上人很多,天气还没很热,但是已经有不少人穿短裤了。他无意识地盯着前面人的小腿,视线一路往下,眼前出现的还是归树的脚踝。

这人的脚腕儿不好看。没归树的好看。

跑完后乔沣也上看台做拉伸。归树还没走,背靠在栏杆上读MY ET上布置的作业。

他的英文发音也很好听呢。

等等,他刚刚在想什么?呢?自己什么时候会用这么奇怪的语气词?乔沣甩甩头,试图把今天不太正常的思绪扔出脑海。他抬腿,侧着腰往下压,就看到归树关掉手机转身走近,倾身下来看着他笑。

是刚跑完步的原因吗?乔沣想,一定是的。不然为什么我的心跳有些快?

他干巴巴地抿了抿唇,挤出来一句:“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归树就笑:“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在操场看到你。”说罢又想了想,补充了一下道:“不对,是第二次。你平时不来跑校园跑吗?”

“武术协会有早训,我一般在早上就跑完了。”

归树便得逞地冲他挑眉:“原来是武术协会。为什么我早训的时候没见过你啊?”

乔沣心里翻个白眼想我怎么知道,我也没见过你啊。但他也只是干巴巴地说:“可能人多吧。”

他换了个姿势起身,归树也就站他身后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平时乔沣的话不少,但是今天在看台上总有一点奇怪的气氛干扰他,像是粘稠的网扣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在说每句话的时候都像被电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的风正好,不闷也不冷,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归树身上淡淡的香气。很好闻。

——

乔沣又想到他的十九岁生日。

乔沣的生日在端午节,他的一个舍友生日就在他的前三天。男生们不会心细到给两人分开过,所以他的十八岁生日就在不属于他的日子里、在一群人的混乱中和另一个室友分掉了同一个蛋糕。

其实他在端午节的时候也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从小他的生日被和端午节挂起钩,大人们忙着过节,忙着包粽子做凉糕,习惯性忽视他的生日,以至于在过去十几年的端午节里只有一次出现了生日蛋糕——是吴桐送的。

高二的端午节乔沣已经和家里出柜了。他以学习为借口没有回家,窝窝囊囊地缩在宿舍床上看小说。是吴桐一脚踹开宿舍门,在宿管大爷方言夹杂着普通话的骂声中举起手里的蛋糕对他喊“生日快乐”。

这是他的十六岁,吴桐的十七岁。

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乔沣和归树认识了一个半月。学校有端午假,宿舍两人的生日聚餐定在放假前,于是假期的宿舍里只剩下了乔沣一个人。

五月初四这天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乔沣上午在图书馆复习,中午去食堂兼职,下午在校外发了两沓传单。五月底的天气有点热了,他六点收工回学校的时候,在楼梯间遇到发呆的归树。

归树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今晚要不要出去玩!”

乔沣有些诧异。他问:“你在楼梯间干啥呢?”

“等你呗。”归树非常孩子气地冲他挑眉,“明天不是你生日嘛,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我。我请你吃饭怎么样?或者去K歌?去爬山?我们去夜爬崛围山怎么样!我想好久了但是一直没人陪我去……”他列举了一系列活动后问乔沣:“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不好意思我没顾得上看消息。”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归树在说什么,点开手机看到归树一栏的红点在消息栏最上面,他回了个表情包,紧急道歉。

归树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点开看到是乔沣的表情包,被逗笑了:“哎呀面对面还要发消息吗?你怎么有点可爱啊。”

“那我们去爬山吧,我陪你去,”乔沣听了归树的话说得有些脸红,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应该来得及,又有些迟疑:“但是我得先去洗个澡,今天出了挺多汗……”

“没关系,”归树飞快地算了算时间,“花露水风油精我都有,你可以先去洗澡,稍微快一点就行,然后七点我们出发去东门坐903,到了太原我们吃完饭以后再想干什么。”

就这样简单又愉快。乔沣顿时紧迫起来,他快快地洗完澡,快步走出澡堂的时候还在想他俩是有点疯了,想一出是一出的。他又想,他们俩对太原都不熟悉,不会把自己搞丢吧?晚上爬山冷不冷?等会儿穿什么外套?山上有没有信号?

一切想法都在他看到宿舍楼下穿着防风外套、背着小包的归树时烟消云散。他几乎是蹦着进了宿舍,归树在他身后喊:“别着急!能赶上!”

确实赶上了,两人刚到公交站台就上了车并排坐下。放假时的903果然名不虚传,刚走两站,车上就已经非常满了,司机在驾驶位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往后走一走”“后面的人先上车”,但这些和乔沣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他已经睡着了。

人很多的车里味道很难闻,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困难,乔沣靠窗坐着,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拍在他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很快就遇到了周公。

归树看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调整了一下坐姿后伸手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上。两人身高差的不多,乔沣这么一靠,让归树微微一低头就能闻到他的沐浴露味道。像舒肤佳。

归树偏过头看玻璃上两人的倒影,睡着的乔沣与醒着的时候非常不同,少了些锐利的张牙舞爪,多了一丝柔和。他的视线落在乔沣身前交叠的手上,发现他的左手手背和拇指上各有一颗痣。他觉得有些特别。

红灯,公交车急刹了一下,出于惯性乔沣的头往前滑了一瞬,又被归树托起来。乔沣睁开眼迷瞪地看了看归树的手,听到归树轻声说“还早,再睡一会儿”后又睡着了。

动作间归树又看到乔沣左手手腕上也有痣。他不由得想起来最近盛行的一种说法,“痣和疤痕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爱人该往哪里亲”,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乔沣的左手一定非常适合被亲吻。

但他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想吻这些痣的想法。

一定是舒肤佳的问题。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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