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刚和冯慧玲对他的感情并没有多深厚,养大他仿佛是因为责任而不是爱。小时候可能也有过一些温情的时刻,但最后还是只因为性向就让他被一票否决。从他上班开始乔刚就没再出去工作,家里的花销他承担大半,几年的流水都不能让他在这个家中的位置多一分重量,仿佛这就是他奢求亲情的代价。
冯慧玲先天性视力残疾,乔刚结婚晚,比冯慧玲大了十岁。托政策的福,家里有补助,乔刚从前打工都带着冯慧玲一起,现在不去工作就在老家种种苹果喂喂猪,平时有乔沣打钱,两位舅舅也经常送东西来,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家里虽然冷清,但应该是存在爱的。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没有和父母讲这些的话,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乔沣承认他当时发现自己只对同性有感觉时有些冲动,但他最开始只是想向父母寻求帮助,不想成为格格不入的“异类”,不知道自己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谁承想一张嘴他就被钉成死刑,两口子马上对他进行一场永远不会有胜利者的讨伐,最终决定了再生一个。
还好自己不是个女孩儿。还好乔庭予是个男孩儿。他有些消极地想。
“酒店空房很多,我一会儿出去找一个吧。”
“什么时候回内蒙?”
“我休息一个月。”
“一个月?”乔刚换完衣服出来,“你辞职了?”
“是有这个打算,目前我只是在休息。”
“你辞职了我们怎么办?家里压力大,乔庭予这么小,我年纪大了,你妈眼睛不好,你辞职有想过我们吗?房租水电不是钱吗?吃的不是钱吗?”
乔刚意料之内地输出道德绑架。乔沣耐着性子回答他:“只是有这个打算,现在的工作压力太大,也有合适的公司联系我了。”
“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公司是怎么干的,稍微有点压力就想辞职,这么脆弱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敢和我们说那些恶心的话的!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伦不类!”乔刚仿佛一个真心为孩子着想的父亲,脸都红了,“你真以为你翅膀硬了?我们不管你不代表你能不管我们!别忘了是谁把你带到这么大的!”
千篇一律的说辞。乔沣嘲讽地勾起嘴角。
“还说什么管不管的话,很可笑。自我有记忆以来是我姥姥姥爷带的我,我是在学校长大的,在学校活着的,我们除了流着一样的血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他指了指乔庭予,后者瑟缩了一下,躲在冯慧玲身后。“我要不懂事点都快能把他生出来了,这几年究竟是谁管谁我们心知肚明。”
冯慧玲坐在沙发上冷着脸一言不发,乔刚让小孩儿回卧室写作业,转头就给了乔沣一巴掌,乔沣没躲。
“你现在硬气的很啊,对着你老子老娘就这么说话!”
乔沣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当然硬气!你们现在花的钱都是我打的!我赚的!我凭什么不能硬气!只有你们要花钱吗?我不花吗!乔庭予你们嘴上说不让我管,不还是一样问我要钱吗!凭什么我要替你俩养儿子!”
“凭什么?你要不是喜欢男的我们用得着生他吗!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他就是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乔沣几乎被气笑了,手抖得厉害。“这是我的责任吗!我按着你们生孩子了吗!”他挨了一巴掌,脸有些红,带着一些类似发泄的情绪绕了两圈,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你怎么不说我喜欢男的是你的责任!我上幼儿园你们就把我丢下,你们在介休上班很远吗?为什么不能回来看我!我二年级做手工作业不合格,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问我是不是没有妈,我有吗!我四年级被诬陷偷同学的彩笔,要不是我姥爷我能有清白的称号吗!我初二那年运动会骨折,是吴桐他妈和我姥姥给我做饭送饭,直到我上高中和你们说我喜欢男的!你们在哪儿!你们毫不犹豫放弃我,现在为什么又要求我!我凭什么不能硬气!我本来就硬气!”
乔沣本来以为很久以前的事情会慢慢淡忘,可今天被本应该最亲近的两个人这么一扎,他发现这些事情记得实在是清楚到受不了。从小到大受过的那么多委屈,一桩桩一件件,身边都没有这两位“称职”的家长。
“我从二十一就开始上班,是我想上班吗?大学学费的贷款都是我自己还的!我想读研究生,我想读博士,是我不想读吗?我能读吗!我大学换个手机都得东攒西攒,你们说条件一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吼道,“会给我出学费吗?”
这次的争吵以冯慧玲甩了他一个巴掌结束,接下来就是冯慧玲尖利的声音开始数落老乔家上下十八辈祖宗,从乔刚的爹妈到乔刚,再到乔沣乔庭予,最后是没影的孙子孙女。乔沣甚至有些变态地感激自己的妈总是从另类的角度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蹲下身收好东西,合箱子的时候盖了两三次才盖好。检查好各种证件钥匙,他拉着行李箱穿衣服出门。
“嘭”的一声,世界清净了。所有没用且恶毒的话都被关在这间老房子里。
楼道里有一些潮湿的味道,应该是地下室返起来的味儿。他慢腾腾地下楼,感觉自己就应该待在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地下室里慢慢腐烂。
这很不妙啊乔沣。说好的争取多待两天呢。他有种前功尽弃的无力感。
人就是很奇怪,明知道这个家给不了他任何温暖,在外疲惫的时候还是想回来,就像人脆弱的时候总想叫妈妈。“妈妈”两个字,莫名其妙就给人带来温暖的力量。
即使只是臆想而不是真的妈妈。
三楼的窗户里隐约传来男女吵架的声音,乔沣脚步不停,很快走到小区门口,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一切阴暗甩在身后。他掏出手机看,晚上八点。
乔沣实在没力气表演回家当天就要在路边露营的悲情节目。他站在路边盯着自己不断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走进一家便利店想买包烟。店员问他需要什么,他盯着满墙的烟愣了好久,还是说了句“不好意思”扭头出了小店。
好在小区外有很多小宾馆,乔沣随机挑选一个开了一间房凑合两天。他站在花洒下无力地垂着头,心情实在是复杂得很。从浴室出来打开手机随手翻了翻,除了工作和广告没有别的消息。他随便回了两条,关掉了手机。
乔沣重重叹口气,翻出两个白色药瓶,想了很久还是拿了几颗药吞了。他钻进被子里等药效起劲儿,胡思乱想间思绪跑到了归树的身上。归树当年保了研,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的话,归树应该在四年前毕业去北京读研究生,一年前研究生毕业……他现在在哪儿工作呢?还是继续读博了?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起过他?会不会怨他?他又想起乔庭予,今晚肯定把他吓坏了,但是他没有办法联系他,明后天可以给他买个电话手表……
药起效了。他的意识开始远走。
也许是今晚和家里人发泄了一通,乔沣久违地回到了小时候。他睁开眼,面对着一张十分熟悉的、被退回好几次的手工作业。
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有关春天的剪贴画,乔沣根本不懂什么是剪贴画,姥姥姥爷两位老人更不明白,他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只能笨拙地把舅舅寄回来的一些书上可爱的图画剪下来贴在纸上,结果当然是不合格。他看了同学们的作品,有可以立起来的树,有风一吹就颤巍巍振动翅膀的蝴蝶,有大片大片铺满整张纸的花……乔沣什么都没有。以他的水平也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些。
他拿着那张被退回的纸回到家,翻出彩纸想再努努力,可是二年级的小孩儿就算手再巧又能做成什么样子?他又一次带着那张明显很稚嫩的作业交到讲台上时,老师狠狠地戳他的肩膀问他:“你是不是没有妈?这么简单的作业做好几次了还不合格!”
班里同学看向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根根锐利的钢钉将他狠狠钉在原地。他发不出声音,面对如此浓重的恶意该怎么面对,没有人教过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垂着头听着老师一句又一句扎在他心里的话。
画面一转,是四年级的一个早晨,一位外地同学的家长站在人堆里骂他:“你个小崽子,手脚不干净的很!你为什么偷我姑娘的彩笔?我告诉你,你再不还我就把你扔到警察局!”
乔沣有些呆滞。昨天下午的美术课他向那个三年级的女生朋友借走了一盒彩笔,下课后他马上就还回去了,而且他还彩笔的时候她们的班主任也在班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种不明不白的诬陷。放学后姥爷来接他,身边的家长阴阳怪气地宣讲并且评价道“这种孩子就是家里没人管” “摊上这样的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姥爷一言不发地拍拍他的背,下午就趁着三年级班主任上课期间走了进去,打断了那位老师的课。
三四年级的教室挨着,他在听课的空隙听到了姥爷的声音。
“我们家乔沣是什么样的孩子我们清楚,如果出了问题自有我们家的人管教,别人没权利说他怎么样。这位老师,我想问你,乔沣还彩笔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老师答了声什么乔沣没听到,但是根据姥爷接下来的话他猜测不是肯定的回答。因为姥爷接着说:“行,老师您看顾着这么多孩子确实辛苦了,但是我不相信没有目击证人。”他听到姥爷咳了几声,瞬间有些心急,眼眶开始酸疼,课也听不下去。讲台上的老师走下来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让他出去看看姥爷,他忍着泪冲出教室走到了三年级教室门口。
他看到姥爷转向班里的同学,问道:“乔沣借走的是哪个小朋友的彩笔呢?”一个小姑娘怯怯举起了手。姥爷问她:“乔沣借走你的彩笔还了没有呢?旁边的同学有看到吗?”他安抚了一下,“没关系,尽管和爷爷说实话,如果真的是乔沣的错,别说二十四色的彩笔,二百四十色的爷爷也会还给你。”
身后有个小胖墩大声说:“爷爷!我看到乔沣哥哥把彩笔还回来了!”
乔沣的眼泪夺眶而出。
姥爷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问那个小姑娘:“你的彩笔长什么样还记得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小姑娘颤着声音说:“我的彩笔只有二十三根,少了一根红色的在我书包里。”
又有另一个小男孩出声了:“我捡到一盒彩笔,里面正好只有二十三根。”
真相大白。
姥爷转身对着讲台上的老师,很客气地说:“既然彩笔找到了,那我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扰您讲课了。”
乔沣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了姥爷的怀里。姥爷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背,姥爷干瘦却温暖的怀抱承接着他的眼泪。
零零散散的片段出现在他面前。幼儿园放学,他坐在姥爷三轮车的副驾,土路很颠簸,但是他和姥爷都笑得很开心;初中运动会的时候乔沣被恶意从看台推下摔伤了腿,是吴桐叫了他的家长把自己送到了医院,姥姥和吴桐妈妈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高一的时候乔沣主动争取当了团支书,因为性子干巴被班里的同学孤立,是吴桐和卢月带着他们的朋友拉着他玩;大学的老师和同学都十分照顾他,各种补贴和勤工俭学都叫他一起……上帝给他关了一扇窗,但开着的这扇门更温暖。
他有些想掉眼泪了。
梦的最后是一只温暖的手环着他。一道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哭吧。眼泪是人类的养料,泪流多了,人也就像一棵越长越高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