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程栖的怀抱真的太温暖安心了,小姑娘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最后只剩沉甸甸的呼吸,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珠子,
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谢衔青就先抱着她去隔间睡下了,还不忘给夏满外婆去了个电话,用善意的谎言瞒了一下,说今天小满找了份夜班兼职,临时通知的,工资高,手机没电了。外婆也知道外孙女的脾气秉性,提出不放心要来陪着,被谢衔青好说歹说劝住了。
他再出来时,程栖已经站到了门边,外套拉链拉到了顶:“谢老板,我先走了。”
谢衔青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真怕这次之后人再也不来了。
这时,粥铺老板小跑着送来一个打包袋。
“程哥。”谢衔青叫住他。
“你晚上没吃多少,胃会痛的。”谢衔青将袋子递过去,声音不大:“刚出锅,热的,带回去吧,尝尝合不合口味。”
袋子悬在两人之间,热气从盒盖缝隙里蒸出来,在夜风里很快散成白雾。程栖没有回头,他不敢去看对方的脸,只沉默地接过袋子,清瘦的身影再度迈入夜色,被老旧的街灯揉碎又拼合,最后融进人流。
只剩一句飘散在空中的:”“谢谢。”
到家已近十点了。
程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落地灯。光晕不大,勉强照亮小片地板和一角鞋柜。
他换了鞋,将风衣挂好,手里还拎着那只被强硬塞来的粥盒。深呼吸几次定下心神,才像被抽掉脊骨般陷进沙发里,慢慢沉下去。
客厅安静得骇人。楼上住户拖鞋“啪嗒啪嗒”摩擦着地板,成为这个沉闷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解开盖子,香气四溢,饥饿感后知后觉地苏醒,肚子也咕咕叫起来——身体机能宣泄着燃料的匮乏,只不过情绪此刻瘀堵了入口,让他毫无胃口。
他盯着天花板,眼前却浮现了一只手,在粥铺昏黄的灯光下,被他狠狠拍开。清脆的“啪”一声,此刻仍在耳膜深处尖锐地回响。
他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播放这段,由轻到重,由快到慢。
手机忽然在茶几玻璃上嗡鸣起来,一边震一边放《好运来》,中气十足的喜庆旋律把一屋子的寂静搅得粉碎。
程栖像被从水底拽上来似的睁开眼。
屏幕上跳着曲芃的名字,视频请求。
接通后,她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糊着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正在说话的嘴。
“程程呀,吃晚饭了么?”
程栖把手机靠在烟灰缸边上,屏幕里的画面只框住半截下巴和身后昏暗的墙面,浅色居家服晃晃荡荡挂在身上,露出消瘦的肩颈线条。
“吃了。”他答。
屏幕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下,一团雾模糊了画面。
“又抽烟?”
“没……”
“我看见了。”
“你看不见。”
曲芃哼了哼,没追问。她也把手机支在桌上:“稍等一下亲爱的,我还差最后一点工作。”
她一边劈里啪啦敲企划书一边骂骂咧咧:“行,看谁熬得过谁。这项目我拿定了,一群老东西……“
“一群老东西……”
程栖偶尔应和着回一两句。两人总这么挂着视频,早已养成各自的节奏:曲芃讲,程栖听。
程栖也并非冷淡,只是关于自己,他总觉得没什么可说。而曲芃也早已习惯。
第一次见程栖,是大二那年。
室友的男友和程栖同寝,生日聚餐订了包间。门推开,程栖走进来,穿深蓝色卫衣,皮肤白,下颌线利落,那张脸一下子抓住她的目光。尤其是他的眼睛——标准的凤眼,内勾外翘,本该多情,在他脸上却像两潭深冬的静水,底下沉着化不开的、浓稠的倦意,与某种近乎悲悯的疏离。
曲小姐想一出是一出,锲而不舍追了两个月后,对方依旧无动于衷。少女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更何况追一块木头实在没劲,她觉得没意思,也就放弃了。
但又觉得这人只是看起来冷,并非真的拒人千里。于是某天她又给程栖发消息:“商业课我去年挂了,帮我找张老师要份重点行不行?”
对方一口答应,还送来了整理好的PPT。
曲芃笑了,如她所料,是一个冷淡的好人:成,谈恋爱是差点意思,但当朋友简直物超所值。
后来就简单了:曲芃不再追他,但联系没断。她调侃,他听着;她叫他陪逛街,他拎包;她跟恋爱对象吵架,找他吐槽;她失恋,找他喝酒。程栖全程话不多,主打一个陪伴。
有一回她又喝多了,趴在桌上问他:“你说咱俩当初要是在一起了,现在会什么样?”
程栖想了想,认真说:“你会更早失恋。”
曲芃笑疯了,然后狂拍桌子谢程栖当年不答应告白之恩。
在她的努力下,程栖也习惯了这个朋友的存在。虽不主动开口,但她问,他也会告知近况。
慢慢地,曲芃了解了他的家庭,不免生出一丝心疼。与其说二位是朋友,不如说更像彼此的家人。
直到现在,她“如愿以偿”,要和程栖结婚了,程栖答应了她的求婚——不过不是因为爱。是她需要一位背景干净、名誉无瑕、知根知底、毫无威胁且不干涉她私生活的“丈夫”,以获取家族信托中的股份。
但曲芃发誓,要保护好他这一辈子。以朋友,以家人,以甲方的立场,给予对方她全部的诚意。
“最近怎么样?”曲芃每次例行问答,声音含含糊糊的,面膜干了,嘴巴不太能动。
“谁?”
“你。”
“老样子是哪个样子?”
“……少贫嘴。”
曲芃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相处久了,初次印象里的高冷更是荡然无存。
“就是问问你还活着吗?”
“托您的福……”
“行,活着就行。”
程栖弹了弹烟灰。屏幕里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大概是点了点头,以表赞同。
水声哗然响起,曲芃去洗脸了。再回来时,素面朝天,头发包在毛巾里,她娃娃脸,上挑的狐狸眼,有种野性大方的气质,与程栖的沉寂截然相反。
这怎么又不是一种天作之合?
“我跟你说个事。”她坐下,单刀直入,“我认识个不错的心理医生,现在在国际知名机构工作。你的事……或许找个专业人士聊聊——”
“我很好。”
程栖的声音从屏幕里面传过来,平静的,甚至有点懒洋洋,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曲芃停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一样。”
“你——”曲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回去了,每次同他谈论这个问题,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油然而生。
“程栖,”她声音低下来,眼里是透彻的审视,“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了,你的人是累的,心也累。”
“我不觉得。”
“那你怎么不笑了?”
“……”
“你以前还没有这么——现在就像一具尸体一样。”她话还有所保留,没有太狠,但她知道程栖懂她的意思。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短的气息,像笑,又像一声被压制的呛咳。“你小时候还想当宇航员呢。”他忽然说,语气甚至有点话题之外的轻松。
曲芃被噎住。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淡淡道,“都是实现不了的事。”
……
“没开玩笑。”程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故意气人的劲头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温和到近乎疲惫的调子,“谢谢你,阿曲,真的。”
曲芃一愣,鼻头猛地一酸。
这是程栖第一次如此主动、真情实感的道谢,却是在委婉拒绝她不要管自己的事情。
“但是我没办法。”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比起不想,更多的是不能。
“小如的病还在观察阶段,我妈那个状态也需要我看住,我不想她去影响小如,你的建议是对的,我真的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我爸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死了还好,活着就是颗雷。”
“我已经分不清累不累了,我只能往前走,停不下来,也没资格说累。”
曲芃心不断下沉,程栖像一团握不住的云雾,你以为靠近了,触手可及,实则仍是虚空。
她认识他十年,见证过他青春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热气被抽干,知道他那些伤口的形状和由来,却始终找不到缝合的办法:这个人不要她的钱,不要她的帮忙,甚至连她请的心理医生都不肯见。
“算了。”
曲芃怅然若失地撇了撇嘴,放弃改造。
听出她情绪不佳,程栖终于肯把脸凑近屏幕。依旧没太多表情,只是一双眼直直看着她。眼底下有浅青色,嘴唇有点发白,额前黑发本一丝不苟梳向脑后,此刻乱了些,垂了两绺在饱满的额头上,也算多了点活人气息。
——果然很帅,曲芃严选丈夫。
她也不愿意让气氛继续如此沉重,眼睛一转,换了个话题:“哎,我本来想跟某人讲他妹妹的故事,毕竟如如和她哥还比不上我这个姐姐呢,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程栖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前倾,整张脸都清晰地映入镜头,只是看着她。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表情起伏不大但是央求中……
……
讲述完,曲芃又靠回沙发。背景音里传来无聊剧集的对话声。她一直如此,在程栖和他妹妹之间笨拙地充当着信使与缓冲带,维系着兄妹俩摇摇欲坠的关联。
刚才的那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烦恼,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或许是和程栖聊天太耗神,又或许是最近太累,没一会儿,屏幕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程栖无奈笑了笑,曲芃睡着了,估计是太累了吧。这丫头,一如既往的咋咋呼呼。
哦,对了,他忘了问她具体何时回国,也忘了提那些繁琐的结婚流程该如何规划——之后好像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算了,不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保持静止,在寂静中又等了片刻,确认曲芃已睡熟,不会因挂断的提示音惊醒,才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了红色按钮。
屏幕暗了,房间重新变成他一个人的笼子,只剩窗外远处未熄的零星灯火,与映在玻璃上如同鬼魅的树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天的夜风立刻钻入,带着凛冽的干燥气息,卷走了屋内稀薄的烟味。
手机震动,是谢衔青发来消息,【小满这丫头终于醒了!我也要回家了。】还有一个“胜利”的表情包。
他回:【辛苦了。】
白色的烟身静静地燃着,灰烬凝了一小截,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缕烟雾歪斜地散开。
他的眼前不再昏暗,突然浮现了一抹暖黄色的灯光,灯光毛茸茸的,将窗玻璃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还有那位总是在灯下笑着的人。
他望着夹在指间的那截烟,停了动作,任由它静静地燃着,再没吸一口。
算了,以后还是少抽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