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上午的“Engrave”很安静。

谢衔青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纸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铅笔握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已经保持了将近五分钟。

没有落笔。

纸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犹豫的弧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杂乱的草稿。

再翻一页。

草稿。

整本速写本,从头翻到尾,全是不成形的东西——断掉的线条、涂黑的色块、画了一半就放弃的轮廓。没有一幅是完整的。它们堆在那里,像在无休止地嘲笑他。

他把速写本合上,扔到一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完蛋了,肯定要被骂了,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喂,安临哥……”谢衔青小心翼翼。

“你还知道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看了吗?”

“最近有点忙。”谢衔青老老实实回答。

“……你去哪里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从安临心中升腾而起。

谢衔青没说话。

沉默就是掩饰,掩饰的就是事实。

安临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似乎是在麻痹自己:“你不会回国了吧。”

“……”

谢衔青继续装死。

“你在听吗?”

“在听。”

“为什么偷偷走?”

“我没有偷偷走,我给你塞了纸条,就是你出去喝酒喝得烂醉、带男伴回来的那天……”

沉默。房间即是战场,纸条早就不知道湿在哪里了。

安临自知自己才是恶人,话语中明显底气不足:“为什么不当面跟我说?”

“我怕你把我护照藏起来不让我走……”

“咳咳。”他用咳嗽声掩饰尴尬,好吧,他真的能干出来这种事。谁能放自己的小摇钱树走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临像是变了一副嘴脸:“哎呦我的少爷呀,你说你在国外画得好好的,有名有钱,干嘛要回去呢。”

“哥,我真的……越来越画不出来了。我觉得我的作品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我上一次完整展出是一年前。这一年里我就画了一幅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而且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他。”

安临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谢衔青那股和自己较劲的性子了,不由得放软了声音:“阿青呀,你有自己的节奏,我从来没催过你。但你也不要压自己压得太狠。”

他停了一下,语气重了些:“我一直不想让你回去,一方面是守着你确实放心些,另一方面——人是会变的。你心思纯,万一你心里那个人变得你不认识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上人都是会变的……而且绝大多数人又是往不好的方向变的。”

他叹了口气:“哎……算了。以后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但是画你要按时交。”

“我觉得他确实变了很多,不过那就是我需要努力的部分了。”

“what?”安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自己家孩子别变成了他最深恶痛绝的恋爱脑?

谢衔青见状不对,为了回避说教,果断把电话关机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店里很安静。隔壁炒货店传来刘姐招呼客人的声音,有人在买糖炒栗子,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远处有公交车的刹车声。再远一点,是这座城市特有的白噪音。

他就在这里。在一座他不属于的城市里,开着一家不属于他的店,画着画不出的画。

十年前,他十一岁。

那时候他还住在谢家大宅里,有一个名义上完整的家。

母亲在印象里总体弱多病,之后就去世了,他对她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父亲很快再婚,继母进门,带着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儿——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继母对他很好,不会打他,不会骂他,不会在饭桌上给他难堪。

她只是在每一次他提起画画的时候,微笑着叹一口气,说:“衔青,画画当个爱好就行了,你以后是要接手家里生意的。”

父亲则从来不说话。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低着头吃饭,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要不闹大,不管继母说什么,他都不反对。继母做什么,他也不干涉。

谢衔青当时常常思考:父亲到底爱不爱他的妻子?又爱不爱他的孩子?

得到的答案是:不重要。

唯一对他好的,是姐姐。

姐姐会在他被关在书房里罚抄的时候,偷偷给他带一盒点心,然后小声说:“我帮你望风,你快吃。”

姐姐想学商科,想进公司,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一个男孩子差。但继母不让。继母说:“女孩子那么辛苦干什么?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

而谢衔青,作为谢家唯一的男丁,被理所当然地视为继承人,接受严苛的教育。

没有人问过他和姐姐彼此都愿不愿意。

小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缩在窗子被封死的房间里,咬着嘴唇搓被戒尺打红的手心。然后姐姐会撬开窗户拉他出去。被继母发现后,她扛下所有责骂,而他隔着门听见继母恶狠狠地骂:“狐狸精。”

他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初中,矛盾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继母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太对劲。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她开始找借口单独和他待在一起——辅导功课、送夜宵、问他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关心他,他还会觉得不舒服?

直到有一次,父亲出差,姐姐去外地参加竞赛。家里只剩他和继母两个人。

晚上他在房间里画画,有人敲门进来。不是佣人,是继母。她穿了一件很清凉的蕾丝睡衣,端着一杯牛奶。

她把牛奶放在他桌上,没有立刻走。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

“衔青长大了。”她笑着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一样。他不敢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盯着面前的画纸,盯着那只握笔的手,指节发白。

后来她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牛奶记得喝。”

他没有喝,哭着把那杯牛奶倒进了洗手池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笑容。他只觉得恶心。但他不知道该跟谁说。跟父亲说?父亲会管吗?跟姐姐说?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他开不了这个口。

从那以后,他开始尽量避免和继母单独相处。她靠近的时候,他会找借口走开。她敲门的时候,他会说“我已经睡了”。他以为只要自己躲得够远,这件事就会过去。

但继母并没有罢休。

她开始在他面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你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后这个家还不是要靠你?”“衔青,你知不知道,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爸年轻时候了。”

每一句话都让他如坐针毡。

那种恐惧像一根绳子,慢慢勒紧他的喉咙。

直到高一下学期,继母在饭桌上宣布,已经帮他联系好了国外的预科学校,毕业后直接申请商学院。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早就定好了,只是通知他一声。

他放下筷子,说:“我想考美院。”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继母笑了,笑得温柔而得体:“衔青,别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让姐姐去上预科学院,让姐姐学商,不然我就去死。”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衔青愕然,那是这么多年父亲第一次正眼看他。不过父亲气急了,狠狠扇了谢衔青一巴掌,向别人命令道:“混账东西。把他关起来。”

继母则是少见的慌乱了一瞬。祖母祖父家看中的都是谢家的血脉,如今她没有子嗣,要是谢衔青真的去死,她手里的荣华富贵可能一夜就没了。

不得已,她同意了让谢向黎去读商学院。

身后传来她强撑的圆场声:“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谢衔青什么也没说。不反抗,也不服软。

他被关了半年禁闭,直到他确定谢向黎真的去了心仪的学校,他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与姐姐道别,在她的帮助下订了一张去国外的机票。

他没有回头。

直到现在。

他学成归来。继母已经怀上了“他们的弟弟”,家里的财权也被姐姐占了大头。

谢衔青这才放心回来。

没有人再需要他回去继承家业了,也不会有人再为了利益接近他。

他自由了。彻底的、完全的、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由。

他起先不知道该拿这份自由怎么办。后来他知道了——他可以去找那个人。

他想让那个人看看:他去学画画了,他一直有在坚持,甚至还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虽然目前画不出来好的作品。

谢衔青睁开眼,拉开抽屉,拿出那只还没送出去的耳饰,在指尖转了转。

银色的宝石底座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安临哥的话——“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程栖变了,与记忆里那个热忱的、笑起来温和的少年判若两人,变得疲惫,不苟言笑,但是骨子里的温柔还在。

不过他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有名气了,有钱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虽然目前的方式可能激进了些,可能吓到了对方——但他没打算收手。

但他是不会放弃的,慢慢来。

谢衔青把耳饰放回绒布袋里,拉上拉链,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重新拿起铅笔,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笔尖落下,开始勾勒。

一笔,又一笔。

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彻底改变了角度,久到隔壁刘姐已经收摊了,久到街上传来放学的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

纸上,是一个男孩蹲在小船上,跟随着迷途的灯塔,驶向辽阔的海域。

谢衔青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画出来了。

但还不够好。

他想画的那个人,还站在画外面。

思考良久,谢衔青给蒋幸川去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还有人在旁边汇报什么“蒋总这个季度的报表放您桌上了”,声音由近及远。

“喂?”蒋幸川的声音传过来,心不在焉的,显然只是碍于情面。

“川,你忙不忙?”

“废话,什么事快说。”键盘声没停。

“我那天……我又——后面我……然后我……”谢衔青把他跟程栖相遇后的故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简短说了一下,但是避开了具体,只说自己好像让程栖很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啊?”什么跟什么,蒋幸川被这一串话绕得云里雾里的,就只听见谢衔青一直在说:“我我我”。

“你是不是有点太惹人烦了。”蒋幸川如此概括。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蒋总这个需要您签字”,他“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两下,才继续把话说完,“你这也太——哎等一下,这个数字不对,让财务重新核——喂你还在吗。”

“在。”

“我跟你说,你这就是太激进。”蒋幸川接上刚才的话头,键盘声又响起来,“人家带病人来你店里,那是工作,你在工作场合老跟人家套什么近乎。人家是医生,一天到晚手术排满,还要抽空回你消息。换你你烦不烦。”

谢衔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笔也在画稿上戳出来一个小黑点。

“……我也没在工作的时候缠着他。就是正常发消息。”谢衔青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蒋幸川没听清他的解释,只一味设身处地艰难思考:“我跟你说,要是有个人这么对我,我早急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缓一缓。”谢衔青声音很轻。

“当然。”蒋幸川干脆利落,态度已经给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追人不是你这么追的,你越追他越跑,冷一冷,给彼此一点空间,好吗?做一个成熟的人。”

……

那边又传来一声推门的动静,有人喊“蒋总开会了”,他应了一声“来了”,对着话筒匆匆收尾,“行了行了别想太多,正常一点就行。我开会去了。”

“嗯。你去忙吧。”

电话挂断。

谢衔青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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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