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青觉得程栖应该没懂他的意思,因为他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慈爱。
粥铺确实很近,门面不大,但热气腾腾。
谢衔青显然和老板相熟,打了个招呼,轻车熟路占了个靠着门宽敞些的位置,两人面对面坐下。
“程哥想吃什么?”谢衔青转头问道。
转眼间,称呼好像又有意亲昵了几分。
“都行,我都可以。”
“两碗招牌虾蟹粥,一份清炒时蔬,再来两个清淡的小菜。”谢衔青也没有推脱,利落点了单,然后才看向他,“有什么忌口?或者还想加点什么?”
程栖摇摇头:“虾蟹粥偏寒,你胃不好,不要吃。”
“一碗虾蟹粥,一碗米粥。”谢衔青乖乖改口。
等待上菜的时间,两人之间依旧是沉默居多。
正是饭点,空位一桌一桌被填满,整个粥铺喧腾起来。招牌虾蟹粥端上来时热气扑了一脸,橙红的蟹膏融在米汤里,鲜香像只软爪子勾着人。
程栖急急喝了一口,舌尖却被烫得缩回去。
谢衔青捕捉到这个小动作,嘴角没忍住翘起来。他刚想开口调侃,门外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把钱还给我!那是我攒着上学用的!”女孩子声音尖细,带着拼命忍住的哭腔,却又异常凌厉,还有些耳熟。
“上什么学!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让你读到高中就是老子开恩了,你还想上天?”男人嗓门大的像要掀翻整条街的棚顶。
程栖听见这话,整个人都被钉在椅子上,一时间竟不能动作。那声音里蕴含的某种不容置喙的蛮横不讲理,更像一把生锈的冰锥,精准地凿穿了耳畔所有的嘈杂。
谢衔青转头,程栖也跟着抬头,路灯底下——是小满!
小姑娘正和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争夺一个被他捏的皱皱巴巴的书包,男人目眦欲裂,脸也因为暴怒涨地通红。夏满死死拽着书包带子,却被一把搡开。
她整个人都被拍在电线杆上,后背“砰”地撞上去,看起来摔的不轻,外套也被刮出一个口子。
她的手指被扯的通红,可她依旧没有松手。
“哭?你还有脸哭?”男人因她挣扎愈发暴躁,声音也更加扭曲,“我数到三,把钱给我,然后滚回家!再犟嘴信不信我抽死你!”
“不可能!!”夏满下唇咬出白印,全身都在抖,腕子上的青筋暴出来。
“三——”
程栖的世界在那刹那间解离,热气、灯光、人声,骤然远去。他想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胃里一阵剧烈痉挛,酸液也直冲喉头。
那个男人暴怒的、碾压式的训斥,正在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梦魇般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
“二!!”
他撑着桌沿猛地起身,膝盖撞得桌子一歪,粥碗晃了晃。下一秒谢衔青的手掌按上他肩头,把他按回去:“你别动,我去。“
“一!”
巴掌声没有落下。
“叔,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谢衔青过去挡在了夏满身前,钳住了男人扬起的手腕。男人见他比自己还高半截,缩了缩脖子。自知力量悬殊,他装腔作势挣脱了两下,发现动不了,气焰也更弱了两分。
“要,要你管,老子教训自家孩子……”
谢衔青闻言不悦地拧了拧眉,力道加了几分,男人疼的龇牙咧嘴。
“啧啧,就是呀,跟孩子置什么气。多大个人了。”
“他呀,管不住手瘾的呀,听说几个月他老婆也病死了。”
“小满这孩子多懂事呀,真是作孽。”
周围人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男人脸红一阵白一阵,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威胁:“小兔崽子,丢人现眼,跟老子回家。”他还想越过谢衔青去抓夏满,却被谢衔青扣着手腕一拧,疼得“操“一声骂出来。
买菜路过的刘姐眼疾手快,更是护犊子地一把将夏满扯过身后。
夏满这才撕心裂肺地抗议:“我不回去!!你不是我爸!妈走了之后我就去外婆家了,你从没管过我一天,凭什么抢我的钱!”
“凭我是你老子!!”
“快滚,再不走我报警了。”谢衔青厉声打断恐吓。
男人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敢再纠缠,骂骂咧咧地走了,肥硕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人群渐散,谢衔青将钥匙递给刘姐,拜托她先带小满回刺青店二楼收拾一下。
他折返粥铺,目光扫过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点。
程栖手指紧紧扣着桌沿,骨节嶙峋地凸出来。他眼睛追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瞳孔发直,整张脸褪尽了血色,嘴唇泛出灰白。浓长的睫毛颤得厉害,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起伏却浅得几乎看不见。
“程栖?”
谢衔青察觉不对。他顺着程栖的视线看向那边,立即侧身用身体挡住,隔绝他的目光。
对方这才有了一丝动容,却是瞳孔猛的震大,尤其是当谢衔青靠近,想要将手掌覆上他冰冷僵硬的手背时——
“啪!”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轻响。
程栖害怕地闭了闭眼,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动作迅速将谢衔青的手拍开。他喉结滚动着,另一只手无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也不受控制地轻颤。
拍开后,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细微地抖动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谢衔青愣住了。
程栖失神的眼神,似乎因这声轻响还有手背上传来的属于自己的力道,而被拽回了一丝清明。他极其费劲地转了一下眼珠,终于聚焦,才看清了面前谢衔青错愕而担忧的脸,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一瞬间,尴尬、难堪…以及更深层处不愿被窥见的狼狈,混着尚未退却的恐惧,涌上他苍白的脸颊,晕开一丝屈辱的淡红。
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仓促后退,几乎带倒了椅子,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他窒息的距离。
“……对不起。”程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别开脸,不敢去看谢衔青。
谢衔青能清楚的看见,对方胸膛此刻起伏着,像上岸濒死的鱼一般努力平复混乱的呼吸。
他什么也没问,只收回手,没有再试图触碰,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比之前更缓、更轻:“没事了,喝口水,缓一缓。”
“我……”程栖张了张嘴,刚要说辩解些什么。
“吃好了吗?”谢衔青却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地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嗯……”程栖像是得到赦免,木讷点头。谢衔青起身,虚扶了一下,程栖几乎是立刻避开,自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先让刘姐带小满回店里了。“谢衔青弯腰笑了笑,让程栖可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要去看看吗?或者你要是忙,先回去也行。“
“我……”程栖看着他们眼底的安抚,慢慢开口“我想去看看。”
到了门口,程栖要付钱,被告知谢衔青已经先付了。程栖坚持AA,被他一句“下次你请”挡了回去。
程栖有些惶恐“下次”,硬是把现金塞进了谢衔青的口袋。
谢衔青一辈子都会珍藏这第一份礼物的。
两人走着,老街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但终究分开。
还没到门口,谢衔青拐了个弯,拉着程栖进了一家路边服装店。对着衣架犯难的时候,他挠了挠后脑勺:“小满衣服破了,不知道她穿什么码……“
“小满和我妹妹体型差不多,买M码就好。”程栖低声说。
“哦?没想到我们程医生还是一位贴心的哥哥。”谢衔青咧嘴笑了笑,套了一套中意的衣服。
老街不长,再转一下就是刺青店。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橘色光晕。
刘姐还在,正坐在沙发上喝水,见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小满那孩子在楼上正洗着呢,我刚给她擦了背。
“要再麻烦刘姐把衣服送上去了。”谢衔青把衣服袋子递过去。
“麻烦什么呀,都是街里街坊的。”刘姐摆摆手,又压低声音,“那孩子胳膊肘擦破了一大块皮,你们一会给他擦擦碘伏,我得回去做饭了,再晚一点女儿又要埋怨我了。”
“还是刘姐心细,麻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谢衔青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回头看了程栖一眼。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四肢摊开,不设防地摆出一张笑脸,像春风吹过湖面,“坐呀,别客气。”
程栖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将近一个人的距离,“谢谢。”
两人倒是心照不宣没有提起刚才。
楼上水声停了,紧接着,“噔噔噔”下楼的声音响起。
夏满穿着新衣服,长短合适,却因她太瘦而显得空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发梢滴下,洇湿肩头。泪痕已干,眼眶和鼻尖虽然红着,眼睛里却满是刚刚不服输的火,像只倔强兔子。
她扭扭捏捏扯着衣角,看起来又要哭“青哥,大哥哥,谢谢你们,衣服好好看,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衔青揉了揉她的脑袋,“谢什么?我早拿你当一家人了,你就跟我好好学,长大继承我的衣钵。”
“我才不要……我要自己努力。”夏满扑哧一声被他逗笑了,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说。
“哎,孩子是大了,看不上我这一亩三分地。”
“才不是——”
程栖看着那瘦削颤抖着的肩膀,忽然开口:“小满。”
小姑娘转过头来。程栖冲她招招手,语气柔和了许多:“胳膊上的伤,让我看看。“
谢衔青撇撇嘴,这个时候他又希望自己也是一个小孩子,程栖从来没有对他这么温柔过。
夏满乖乖把袖子挽上去,小臂外侧蹭掉了一大片皮,边缘血迹已经被冲掉了,红彤彤的一片。
程栖的目光在那片伤口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异物嵌进去,还好。他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心疼,声音却还是平缓的:“受伤了怎么不跟我们说?这么一大片多疼啊。等会儿涂点碘伏,再涂点药膏,这几天别碰水了。“
夏满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就落下来了。
无声地,豆大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砸在地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气音,像一只受了伤却不敢出声的幼兽。
程栖懵住了,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谢衔青,慌忙去擦她的眼泪:“小满,叔叔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夏满听见这样温温柔柔的话哭的更狠了,她呜咽着开口:“呜……妈妈,想妈妈了……”
程栖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小姑娘轻轻拢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没事了……”他低声道,手掌很轻地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夏满先是一僵,随即卸力般埋进他胸口,从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放声的嚎啕大哭。
程栖满眼心疼,夏满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程如,不同的是,小如总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默默地难受。
谢衔青坐在沙发另一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灯在头顶暖融融地照着,在程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滴被代替留下的泪,挂在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