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程栖艰难地睁开眼,薄纱帘外,天色尚沉,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暧昧不清。
他望着天花板醒了醒神,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先给自己透了口气。
起床对于绝大多数人类都是一种刑求,睡不好的人尤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似乎一直都有,夜里总像跟人打了一架,又像被恐吓了一通,醒后只剩一身虚乏,细节却蒸发得一干二净。
好在身体早已学会与这种疲惫共生,他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黑眼圈也很淡——这应该算是天赋异禀吧。
距离必须出门还有段时间,他又窝进尚存一丝体温的被褥里,睡不着,纯闭眼,安静积蓄足以支撑又一日的精力。
刚坐到工位上,手机便传来一声轻震。
是谢衔青将扫描好的梨花图样发了到他的微信上。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天,对方秒通过好友申请后迅速发去一句介绍:“程医生您好,我是谢衔青。”他当时没回,是忙忘了。
这次他也只粗略扫了一眼,转发给宋老,便搁下手机。工作接踵而至,回复再度被搁置。
直到傍晚,他摘了眼镜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时,才想起回复这桩事。
【程栖:收到。图案很精美,宋老看过电子版后很满意。】
随即他脑子转了个弯,为什么不直接加宋老,和当事人聊不是更直接?
消息几乎在被送达的瞬间,顶端便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提示闪了又闪,足足三分钟后才有回复。
【请问明天下午七点半左右方便吗?程医生带宋老过来最终确认吧。】
程栖像在回复工作短信:【好的,辛苦了。】
谢衔青回复了一个大大的咧嘴笑的表情包:【OK!】
对话就此终结,干脆得像手术刀划下的线,没有任何延展的余地。
殊不知屏幕那头谢衔青少男怀春般把脸埋到抱枕上激动了老半天。
心一直在怦怦跳,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当面确认,但是谁能拒绝一次额外的见面呢?
次日下午七点二十八分,谢衔青最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顺了顺身上的浅灰色针织polo衫,故作端庄典雅地往座位上一坐,又特地在发梢衣领补喷了好几下香水。
还对着门转了一个自认为最满意的角度。
风铃响动,程栖推着老人径直进了门,根本没有多瞅他两眼。显然程医生眼中只有公事,完全没有过多在意某人在旁边那样的孔雀开屏。
空气里泛着清香微苦的橙花香味,让程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其实不太喜欢香水味,因此他也很少参加交际局,这次不同于在诊室,空间小而密闭,没有其他味道的中和,精神便不由得恹恹起来。
不过还是蛮辛苦的吧,两份工。
程栖这次穿了件卡其色的薄针织衫,里面依旧是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得规整。秋日的斜阳温软了些,趴在他身上,却依然化不开那股自带的清疏。
注意到他脸色不好,谢衔青猜测缘由,忙找借口打开了门窗:“我去敞一下门,有点热。”
糟糕,本来想缓和一下关系的,没想到又搞砸了。
还好有宋老在一旁贴心捧起了场:“小谢今天挺精神!风姿不减我当年。”
谢衔青也弯弯嘴角:“老爷子,哪能跟您比呀,您今天气色更好,年轻了不少。”
宋老笑眯眯地点头,眼里有光,满是对将要成真之事的期待。
程栖将轮椅稳妥停好,缓了缓,脸色好多了。对谢衔青客气地点了下头。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工作室,不由得被一副未完成的画作吸引了:那画风相比满墙作品明显稚嫩些许,但线条虽生涩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在。程栖微微一怔,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这大概就是小满画的吧。
他的目光落向工作台上,看到了被打印出来的最终稿,被裱在硬卡纸上。
铅笔的肌理与明暗过渡在纸面上显得愈加细腻,枝头梨花像是凝着未落的雪,爱人名字的字母化作枝干优雅地交织缠绕。
“这是成图,”谢衔青半蹲到轮椅旁,将图样举到宋老眼前,“您看看,花瓣的疏密、枝条的走向,或者字母的连笔,有没有您想调整的地方?”
“这儿的处理是……您还有什么想法吗?”他讲解得耐心而专注,全然围绕老人的感受。
程栖站在半步之后,静静听着,目光在图纸与谢衔青低垂的侧脸间不明显地移动。
他不懂纹身,不懂绘画,但灼人的热情让他无可避免入了神,甚至有了些不由自主的向往,他心里自嘲地摇了摇头,感谢镜片挡住了他大部分卑劣的神情。
宋老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隔着毫厘,虚虚抚过那些梨花,眼里渐渐泛起水光,声音哽咽:“好,真好……就是这样,跟我想的一模一样,不,比我想的还要好。”
程栖适时上前,从提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递到老人手边。“宋老,喝点水缓缓。”声音不高,带着全然的安抚。
老人接过,微微啜饮了两口,情绪平复些,激动地握着程栖的手,对谢衔青用力点头:“小谢,就这样,不改了。”
“成!”谢衔青起身,将图样小心放好,“这图案不算特别大,但位置敏感,您这个情况——我建议是分两次做,中间要歇至少半个月,您给四千就行,我看和您也算聊得来,当交您个朋友。”
宋老扯了扯程栖的袖子。他做了笔记,了解过市场价,价格绝对低了。
程栖懂他的意思,张了张嘴刚要再回些价,却被谢衔青抢先话头。
“老爷子,”他半蹲下来,平视着轮椅上的老人,“我没吃亏。您这个图,我画得高兴,做得也高兴。高兴这事吧,千金难换。”
宋老连连点头,手还攥着程栖的袖子没松开,一切感激尽在不言之中。
程栖对他似乎有些改观。
俩专业人士就着宋老的身体状况与恢复周期低声商量起来。
程栖条理清晰,偶尔确认消毒与护理细节,严谨如会诊。
谢衔青一一作答,专业而坦诚。几个关于皮肤敏感与舒缓药膏的问题,他答得既有经验支撑,也留有让程栖补充的余地。
“那就暂定下周日下午,第一次刻画。”最后,程栖总结道,看向宋老,老人欣然应允。
事既敲定,二人的气氛兴许也比上次松快了些?
谢衔青一边收拾着图稿,又赖上去搭话:“程医生今天不值班?”
“调休。”回答依旧简略,像是不惯谈论自己。他正弯腰替宋老掖好膝上的薄毯,动作轻柔。
“心外科,忙起来够呛吧?”谢衔青宛若没有察觉他的回避般,依旧喋喋不休骚扰,“听说手术一台接一台。”
“还好。”程栖最后礼貌又疏离的笑了笑,转向宋老:“该回去了,您需要休息。”
“也是,像程医生这么……一丝不苟的人,感觉再忙也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谢衔青小声嘟囔了一句,话里那微妙的停顿,还藏着一点未被应允的窥探欲。
送他们离开时,夕阳正将半边天染成暖橙色。
程栖推着轮椅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拖得清瘦而笔直。
见宋老激动地说着什么,程栖表情看着也松快些。
谢衔青也被那远处的一点悠闲的氛围感染,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他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再度看那道剪影渐融入街景。
忽然一只手挡住了他的眼睛,谢衔青不悦,把手往下拔了拔。
是夏满。
“哥,你看啥呢?这么入迷。”她顺着谢衔青的目光看去,“呀!是那天那个帅帅的客人,早知道他来我就早点过来了。你说等我长大了赚了大钱,能向他求婚不?”她语气猥琐,手隔空比划了几下。
谢衔青一把把她的头掰了回来:“你这就是见色起意,特肤浅知道么?”
“nonono哥,我并不是强人所难,感情也是可以后天培养的。”
“不行!你还小,他已经32岁了,你配他不合适。”
“什么!怎么就变成我配不上了,你上次明明说我值得更好的,不过没想到小哥已经32了,完全看不出来……”夏满絮絮叨叨。
“但是我配他刚合适——”谢衔青没接她的话,一脸痴迷地盯着程栖早就消失的衣角。
“什么?”夏满大为震惊,“哥,见色起意特肤浅你知道吗?”
“才不是……”
夏竖起耳朵听八卦:“细说。”
“等我把人追到手再告诉你——好了好了,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专心学习,哥给你个好东西。”
谢衔青转身回屋,把一瓶用了没多少的香水塞给了夏满,夏满再三拒绝无果后收下,谢衔青还教育了她一句有便宜不占大傻X。
香水瓶子造型还挺有巧思的,像被人捏扁的蜂蜜罐子了,他把这一套香水都从他姐那里拿了过来,其中尤其喜欢这个味道。
不过程栖不喜欢就算了,其实他也没多喜欢香水,只是小某书上说喷香水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基本操守。
谢衔青视线落回工作台,那里有一只保温杯,被孤零零留下了。
杯身映着窗外流动的暮色,还有一点室内灯光的倒影。
嗯?这才刚被夸完“一丝不苟”,程医生怎么就落了东西?
——当然,也可能是拜他所赐,谢某人悄悄将它往后藏了藏。
他拿起那只保温杯,走到工作室后的小水槽,拧开水龙头,用清水细细冲洗杯身与内壁,再用软布擦干水渍,不留一丝指纹。然后,他将杯子放回工作台原处,旁边是宋老的梨花图样文件夹。
明天见。
程栖结束今天,回到寂静的家中。
洗漱后,他像往常一样蜷进被子,将自己裹紧。
阖上眼后,黑暗中其他感官逐渐变得清晰。他鼻尖耸动,竟嗅到那似有若无的一丝微苦的气息。被夜风吹淡,跟着他悄声回了家——是谢衔青的味道。
在这种陌生而宁谧的气味包裹下,程栖的意识逐渐沉散,坠入梦境,一枕橙花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