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程栖很忙,忙到快要把宋老要纹身这件事抛之脑后,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老旧小区治安不好,他总觉得最近有人跟在后面猫着,没想到小偷竟然打起了他这个32岁未婚男人的钱包的主意,让他殚精竭虑,总是睡不好。
他推了推眼镜,浅浅打了个哈欠,打算这几天下班绕路再回家。
还是经老人主动提醒才记起来,本来都想拜托曼青为老人找一家靠谱的纹身店,没想到小老头人老心不老,他竟自己摸索着在手机上联系了一家开业不久但小有名气的纹身店。
不过人年纪大了,脑子终究是转不过弯,微信沟通绕得他云里雾里的,好在店老板人还不错,主动提醒可以线下设计。
这天刚好是一个难得的回暖天,明明已近深秋,阳光却像是被夏天遗忘了一缕,滞留在午后,暖得有些不合时宜。光线从老槐树的叶子间筛下,落在青石板路上,碎金般晃眼。
地上有栗子壳,踩上去嘎嘣脆。
程栖推着宋老走在街道上,他下了班来的,估计也是到饭点了,人流量不算少,空气里弥漫着暖烘烘的香气。他走得格外小心,栗子壳太多,总怕老人颠着。
这儿离医院不远,但他从没来过。程医生总习惯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抬头看了看牌子,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夹在炒货店和裁缝铺中间的刺青店,原木风的招牌上刻着花体的“Engrave”。左边飘过来炒货的焦甜,右边偶尔传出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门上悬着一串手工定制的玻璃风铃,映在门上流光溢彩。
隔音似乎不佳,程栖在门口便听见里面教学的声音,清朗的男声,指点得很耐心。
“小满,手腕再松一点,你总太较劲了,线条容易僵。”
“哥,我真的行吗?”女声脆生生的,有些不大确定,但藏着跃跃欲试。
“哪能不行呢?我看人最准了,你就在我这好好练,早点出师给我搭把手,按小时给你结工资。”
程栖眼皮跳了跳——这声音有点耳熟。
“哇!真的?!”
“骗你干嘛?”
一阵穿堂风过,门上的风铃叮咚轻响。里头的女孩恰巧抬头,和外面纠结进不进的程栖对上了眼,大大方方挥了挥手,喊道:“青哥,来客人了!”
她盯了一瞬,凑近谢衔青的脑袋飞快说了一句只有他俩能听见的话:“哥,这位小哥好帅呀,以后我长大了也要找这样的当男朋友。”
谢衔青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有点背光,他还真没看清客人的芳容。“人小鬼大,等你长大了哥给你介绍更好的,今天就到这,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能有多帅?都没有程医生帅。
小姑娘套件外套打算离开,瞅着像是隔壁高中的校服,洗的干净,就是有点蹭线,胸口还写着名牌:“高二三班,夏满。”
她与程栖擦肩而过时,忍不住又偷偷瞥了几眼,脸颊飞起两团红晕,脚步都轻快了些。轮椅上的宋老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笑而不语:“小程风姿不减我当年,你宋叔我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就是靠这张脸把你美姨追到手的。”
什么跟什么,人家还是小姑娘,程栖无语地瞅了他一眼:“我今天晚上做梦就告诉美姨去,说你老说自己当时可受欢迎。”
程栖一下子拉开木门,轮椅过压起伏的门槛,金属轮毂碾过去,发出“咯噔”声。屋内的人闻声抬起头,下意识抬起笑脸:“您好。”
程栖穿着妥帖的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简洁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周身萦绕着散不掉的消毒水味,和店里温吞的木质熏香撞个满怀,竟不算难闻。
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玻璃,不偏不倚笼在他身上,将发梢镀上层浅金。
他一眼就看清了柜台后的人。
——是他?那天那位套近乎“助理”。
“谢先生?”
怎么是他?偏偏是他?程栖脚步微顿,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只一味确认店内陈设:满墙手绘稿,工具架上摆着各色墨水瓶和针具,空气里是植物、墨水、松节油和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长势喜人。——确实是刺青店。他又退后半步,核对店招和地址,也没错。
职业跨度这么大吗?
“助理小哥”——或者说,刺青店老板——也眯了眯眼,阳光有些晃。待视线聚焦看清来人,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拽了一下,噌地坐直了,脸立马就红了。
门在程栖身后闭合,荡起最后一阵动人心弦的风,他抬手拂了拂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发,再抬眼时,正对上谢衔青骤然睁大的双眸。
程栖见对方呆愣着,又出声提醒了一嘴:“谢先生,我陪宋老来,预约了今天傍晚的设计咨询。”
谢衔青这才乱七八糟回了神,眼睛弯弯,任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
“是我是我,快请进。”他起身绕过工作台相迎,双手飞快地蹭了蹭侧裤,伸出来想要握手。
这次程栖避开了,只虚扶了一下轮椅背:“麻烦了。”
谢衔青也不尴尬,转了转手腕,示意了一下工作台旁那张皮沙发:“程医生,里面请。”
今天他只穿件简单的白T恤,撑出宽阔平直的肩膀,头发没有像那日稳重地打理,清爽利落,衬得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格外清晰。少了几分刻意的成熟,更像一位随性自在的街头文艺青年。
程栖依言坐下,身体挺直,如芒在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程医生真是年轻有为,”谢衔青一边整理画具,一边结结巴巴搭话,他目光灼热,不停扫过对方那不苟言笑的一张脸,企图认识更多的表情:“您的照片印在市一院宣传册首页,我们这条街的阿姨叔叔们,可没少对着夸。都说要把你请回家当女婿。”
程栖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那本宣传册印了三千份,发出去都没人看,最后余了两千多本全垫了食堂的桌子,桌子角刚好碾在首页他的脸上。
“您脚上的伤,好全了吗?后来没发炎吧?”谢衔青察觉到对方要比上次见面冷淡得多,心想只怕是非工作场合人家连客套都不愿客套。
“已经好了,劳谢先生记挂。”程栖又想到那天和母亲的通话,他回答得简短,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迅速将话题拽向其他:“刚才出去的那位……是店里的学徒?我们这时候过来,不会打扰你们吧?”
“不会打扰。”谢衔青又笑了笑,“你说小满啊?小姑娘还在上学,见她画画有点灵气,手也稳,算是培养她练个小本领吧,不过今天该教的都练完了,你们来得正好。”
“——如果程医生有空,下次可以向您介绍介绍我的作品。程医生对艺术有研究吗?喜欢——”
“有时间……有时间,肯定。”程栖打断了他,含糊着不敢再回答了,他怕彼此再多聊几句,对方就会成一条变成摇着尾巴的小狗。
谢衔青没忘记旁边的老人才是他的顾客,自然地拉过一张凳子,在宋老轮椅旁坐下。
宋老在一旁乐呵呵看着这俩人的互动,他总觉得这位小老板格外殷勤,但是是个好人。
“老爷子,是您想纹身?有什么想法吗?”面对这位特殊的客人,他的声音稳重下来,少了几分聊天的轻佻。
宋老缓缓开口,讲述他想要的效果,讲他和老伴的故事,讲梨花。
程栖安静地待在那里,目光起先落在宋老身上,尽职地关注老人状态。不多时,他的注意力偏移,不自觉地被那面画稿墙吸引——那些手绘稿,线条狂放或细腻,和他熟悉的那些黑白影像、手术图谱完全不一样。
谢衔青一边听宋老讲故事,一边在素描本上勾勒着,笔尖沙沙作响。宋老讲完,一棵梨花、几笔枝桠也渐次浮现。简单的线条,此刻有了温度和故事,他长长舒了口气,垂下了眼眸,好像在透过黑白线稿,遥望着记忆里的从前种种。
只是光阴飞逝,总恨时间太短,那些梨花纷飞的春日,那位花树下微笑的恋人,再也不会有了。
“我明白了。”谢衔青撂笔,“很美的画面,”他抬起头,目光郑重有力,“老爷子,请您放心,这个图案,我会用心做。”
“谢谢你,小许。”宋老眼里泛起了泪光,完成了一桩深藏已久的心事,疲惫感随之涌上,精神萎顿了些。
程栖立刻察觉到,条件反射般起身,声音关切:“宋老,您该休息了,我们和谢先生约好下次的时间?”
谢衔青也站起身,看了眼窗外愈发深沉的暮色:“今天确实不早了,图案我再细化一下,大约一天后出稿。”他点着头,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便签纸,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递给程栖,“这是我的号码,到时候咱再确定时间。”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只是递过纸条时,指尖与程栖伸来接的指尖,有了一瞬极轻的触碰。
程栖的手微凉,谢衔青的手指温热,一触即分。
程栖将东西仔仔细细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应下:“好的,谢先生。那我们先告辞了。”
谢衔青不值钱地笑了几声,那颗不甚明显的虎牙在暖黄灯光下闪了一下:“叫‘谢先生’未免有些担当不起,叫我衔青就好。”
程栖顿了一下,又抬眸,对上了谢衔青含笑的视线。
噢,谢衔青,他想起来他的名字了。
那双眼睛很亮,一如那天的清透直接。
程栖镜片后的眼睛无波无澜,只静静地移开视线,重新扶稳了轮椅把手。
“回见,路上小心。”谢衔青送他们到门口,替他们拉开门。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暗色渐浓的空气里。
程栖推着轮椅,平稳地走入光影交织的街道,很快融入夜色。
谢衔青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街角。
隔壁炒货店的刘姐探出头:“小谢,刚那俊小伙谁啊?新客人?”
“一个朋友。”嗯,虽然他俩目前还算不上是朋友,不过早晚会是的。
“朋友?”老板娘眼睛亮了,“什么工作的?结婚没?我跟你说,我侄女——”
“不行!人家是单身主义者。”谢衔青皮笑肉不笑打断。
“你怎么知道!”老板娘撇撇嘴不乐意了,“你们这些小年轻没见着自己稀罕的人前都要说自己不结婚,我侄女也不差的好吧,万一见了就喜欢了……”
谢衔青避开她的眼睛:“刘姐,哎?店铺前面那是客人吧,您一走,人都堆出来了。”
老板娘忙闪回身子,却还在喊:“你帮我问问嘛!又不吃亏!”
还挺受欢迎,谢衔青撇了撇嘴。
激动此刻占据了大脑的全部,谢衔青无从诉说,只能给蒋幸川去了个电话。
“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是有缘分这一说的。”
“谁?谁们?”蒋幸川不明所以。
“今天他带着客人来咨询纹身,没想到我随便一选的副业为我们创造了见面机会,果然这样就是缘分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冷淡……”谢衔青仿若未闻般自顾自说着。
“?大哥我很忙,没空听你说恋爱烦恼……再说你上次表现的也太恶心了,谁家助理像你一样?他能和你正常交流就已经很好了,要是我早就……”
谢衔青不乐意听这些,冷哼一声直接把电话挂了。
随即他趴到镜子前面,仔仔细细观察着自己的脸,头发随意的耷在额上,显得有些孩子气。
程栖今天比较上次冷淡,难道是这次他不够成熟?
谢衔青自那天和程栖在医院里碰面后,便几乎是日日下午就去转上一圈。
顺便了解下程栖每天的行动。
想知道他有什么爱好,穿衣风格如何,每天都去哪里…不过最重要的,他看起来没有伴侣,自己应该还有机会…
程栖,程栖,程栖……
他红着脸低下头,一遍遍默念着对方的名字,感受着舌尖的轻触,指尖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半成品的耳饰。
这个人没有什么爱好,每天下班也是老老实实回家,思来想去,他发现只能从饰品入手,上次见面他就注意到程栖右耳有一只小小的透明耳饰,谢衔青本来是想着做好后再去跟人制造第二次见面机会的。
不过还好,上天给了他其他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把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