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走进楼梯间,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划开接听。没等他开口——
“你死了吗?!打那么多电话不接!”
他妈的声音像刺刀割开麻布,上来就血淋淋地捅了一刀。
程栖又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在工作。”
“你爸呢?你到底把他弄哪儿去了?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哎,早知道你这么想我爸,我还学什么医啊?我应该去当警察,把他找回来。”程栖撇了撇嘴,不知道他妈又是哪根筋不对了,又要找他爸。
但是他早已习惯。
“真是作孽,不知道我跟你爸怎么生了一个你这个白眼狼,还不如养条狗。”
“……得了吧,又不是他打你,你抱着我哭说恨不得他早点死的时候了?”
“我不管!我要你爸!我要他回来!”这句话好像是刺激到对方一样,那头的声音剧烈颤抖,拔得更高,转变为一种凄厉的嘶吼。
“你死心吧,我找不回来。”程栖打断她,声音不高。
他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吐出那句盘旋已久的结果:“我要结婚了,我您在家里不安生呆着,以后就去二院吧,我出钱。”
所有的咒骂戛然而止。
随即则是蛮横不讲理的问责:“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我关到精神病院!小如——”
听到王知芳提到了妹妹,程栖一下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恶狠狠下了最后通牒:“你也休想再见她一眼!”
使劲摁断电话后,程栖这才脱力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试图将胸腔里翻腾的涩意压下去。
身后传来箱子碰到墙面的“咔哒”声。
谁?程栖脊背一僵,猛地回头。
是刚才的助理。
他正站在楼梯口踟蹰不前,手里还小心翼翼拎着一个应急处理箱,见程栖望向他,只能回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不好意思,程医生,很抱歉听到您的电话内容。”声音响起,温和,还带着一丝慌乱。
程栖直咽口水,一时忘记答话,他此刻已经丧失了部分思考的能力。被一个陌生人听到不堪的家事,程栖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上脑门,眼前也变得恍惚。
只是对面的年轻人怔怔站在那里,活像一个犯错后等待批评的孩子。
程栖只能干巴巴降下宽慰:“没事的谢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谢衔青走上前,手里的医药箱被“咔嗒”放在地上。“刚才在接待室,注意到您这儿的裤脚看起来深了一小块,走路好像也有点慢,我猜测您是不是受伤了。”他话语间拧开碘伏瓶,棉签在瓶里轻轻蘸了蘸,作出解释。“我实在是不放心,来看一看。”
楼道里的光晕蒙蒙的,把谢衔青睫毛的阴影拉长,落在眼下,程栖看不清神情。
“没事……”一方面惊讶于对方细微的观察,另一方面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已经半跪在地上,高档西装更是毫不在乎地蹭过落灰的瓷砖。
“——哎不是,你这。”现在的环境都把初入职场的年轻人教成这这样了吗。
“会有一点凉,您忍一下。”谢衔青抬手就要卷起程栖的裤腿。
程栖的脑子还卡在刚才那两句不清不楚的话里,只依身体本能动作,猛地伸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对吧!这未免有些太亲密了!
对方抬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没有进一步胡作非为。那双眼睛正如此安静地、近距离地倒映着程栖所有的失态。
“我冒犯到您了吗?”委委屈屈的话像轻飘飘的一巴掌打醒了程栖。
“谢谢您,谢先生……不,我自己来。”他支支吾吾,慌忙松开手,腕骨上留下了一圈粉红的指印。
程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奈闭嘴低下头后退了一步,不敢去看他,十分不体面地蹲在地上清理自己的伤口。
在一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
这个场景实在是过于戏剧性,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他人生三分钟里最漫长的十年。
程栖刚结束手术,还没补充过食物,体力有些跟不上,他手一直控制不住地抖着。
谢衔青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程医生,我来吧,您好像有些太累了。”
程栖也不好再推辞,任由他仔仔细细贴上敷料,服服帖帖系上漂亮绷带。
是不是有些太小题大做了?程栖扯了扯嘴角,但受人帮忙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程医生。”对面站起身,扭扭捏捏的轻声开口,看起来似乎是纠结了很久。
“什么事?”非要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聊天么。
“没有……就是想问一句。”对方斟酌了一下“您以前……是不是在城西一中读过书?”
程栖皱了皱眉。一中?那是他高中母校,但毕业十多年了,鲜少有人会忽然提起。“……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面熟。”谢衔青笑了一下,又往前蹭了很小一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打开的缺口,“我以前路过那附近,好像见过您。您那时候……”
程栖的眉皱得更紧了——这种套近乎的问法,他听过太多次了,有的是搭讪,有的是套近乎,有的是为了拉业务。他不想知道面前这位属于哪一种。
“谢先生。”程栖的声音瞬间冷下来打断了他,刚才那一点滑稽的亲近荡然无存,“我不记得了。”
谢衔青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这么干脆。
“工作之外的事,我一般不留意。”程栖把手里的废料扔进楼梯口垃圾桶,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您要是觉得我面熟,大概是认错了人。城西一中每年学生几千个,见过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算不上不善,但足够拉开距离:“我是第一次见您。”
随即他转身就走:“您要是对医院的工作环境好奇,可以找行政部预约参观。但我跟您,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谢衔青站在原地,但眼里的光亮暗了一瞬。他看着程栖的离开背影,嘴唇动了动,:“……好的,打扰了。”
程栖走后,他这才像松下心来,大口喘着气。
他背靠着斑驳的墙面,把箱子死死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堪堪稳住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外头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挤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条细细的弦。
咚、咚、咚。
心跳如擂,此刻在安静的楼道显得过分清晰。他满面潮红,却一改刚才的可怜巴巴,眼神翻涌着灼人的滚烫。
谢衔青低下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里还残留着那人皮肤的温度,凉的,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他旋即抬手,在内侧血管处轻轻落下一吻。
……终于见面了。
谢衔青在脑中细细描绘张牙舞爪打电话的程医生的样貌。
只是对方好像不认识他了,而且他好像一不小心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程栖倒是变化不大,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来,只是当年独属于少年的青涩已经彻底展开,一双凤眼变得狭长,轮廓被生活磨砺地更加瘦削,皮肤带着点缺乏日照的冷感,两颗痣还在记忆中的位置——一颗在眼下,一颗在嘴边,只是周围添了几丝极淡的细纹。
最不同的是眼神,彼时的光彩此刻变成了沉静的深潭,藏着无处遁形的疲惫。
我们来日方长。
另一边程栖的脑子还处于反思状态,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路飘忽着走回办公室。脑海里反复倒带着楼梯间那一幕。彻彻底底的尴尬从脚底慢慢攀上,燥到了耳根。
叫什么来着?姓谢。
他最讨厌这样拉拢别人行职务之便的人了。
真是世风日下。
但他很快掐断了思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多想也无益,今后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深入接触了。
走廊中段,新来的住院医生小陈正抱着CT袋来回踱步,远远看见程栖走过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出声。直到程栖快要经过她身边,她才鼓足勇气,蚊子似的叫了一声:“程老师……”
程栖停下脚步,偏头看她。
小陈被他一盯,声音更小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能、能帮我看看这个患者的检查报告吗?”
“什么?”程栖一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小陈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又鼓起勇气大了点声音说了一遍。
怕成这样,我还能吃人不成?程栖瞥见她那副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厌烦——不是对她,是对这种畏惧本身。这让他想到一些更冰冷久远的画面。他皱了皱眉:“片子给我。”
“没事的,程老师……您要是忙我就稍后——”
“不忙。”
“谢谢您,程老师!”小陈连忙道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手里紧攥着CT袋。
她偷偷抬眼,看见程栖抬手摁了摁眉间,心又慌得要飞出去了,哆哆嗦嗦地解释:“本来真不想过来打扰您,可3床家属那边……催得太急了。”
“下次不用道歉。”程栖打断她,“工作的事,直接说。”
他抽出片子,对着走廊顶灯举起,灯光把影像照得透亮。他抬手点出几处关键病灶,语速不快不慢,用词准确,讲解完毕,他将东西递回。
“好、好的!”小陈接过袋子千恩万谢,“谢谢老师!”
程栖点点头,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小陈才拍着胸口舒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护士小琴刚从病历里抬起头,就看见小陈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小跑进来。
“怎么样,问到了吗?”小琴笑着打趣,“看把你紧张的。”
小陈拍着胸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妈呀,紧张死我了……程老师讲得是真明白,可他那脸色……我大气都不敢出。”
“他就那样儿。”年资稍长的护士王姐见怪不怪,压低声音说,“我来五年了,就没见程栖跟谁亲近过,对病人没得说,专业又负责,对咱们也算客气,可就是……隔着点什么。假人似的,完美,但没温度。”
“是啊,我还真没见过程医生主动约过谁吃饭。”实习医生小陈也凑过来,两眼放光,“谁能正面冲击一下问问他?”
“……你敢你去。”
“我就想想。”
“不过听办公室里说,程医生要订婚了。”小琴小声八卦。
“谁知道呢,手上光秃秃的。”小陈捧着脸,眼睛发亮,“程医生那么帅,专业强悍,还很负责……想想也很受欢迎。当然,要是脾气能再亲近点就更完美了……”
“没办法,和我在一起吧!我愿意为了你努力。”
“我愿意!!小琴姐!你这人咋这好!我真的要爱上你了。”小陈贴过去吧唧亲了她一口。
叽叽喳喳的轻笑在屋子里荡开,冲散了程老师刚走过去的沉寂,混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给走廊镀上一层暖茸茸的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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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时间到,程栖换下工服,紧了紧外套。他选择步行回家。
房子离医院不远,就隔着四个街口,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再拐三个弯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
天色已经暗了,不是黑,是发灰,像洗过很多次旧布的脏水,冷空气迎面扑上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涩,混着街上飘来的尘土味。
程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小区中央小花园的木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很旧了,漆皮斑驳,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老人正在喂鸽子,动作很慢。天快黑了,鸽群也懒洋洋的,大部分已经吃饱,缩着脖子蹲在光秃秃的冬青丛下不怎么动弹了,只有零星几只还锲而不舍地在老人垂落的手边搜寻着。
程栖忽然想起临下班时宋老过来跟他道了歉。
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实习生才会挨骂,程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跟他道歉,他竟然给人留下了如此威严的印象么?
“我呆了这么久了,也该出院了。”宋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不过,程医生。”他话锋一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事想麻烦您。我想纹个东西,您能陪着吗?”
程栖愣了一下:“纹身?”
“嗯。”老人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亮光,“纹在胸口。我老伴……喜欢梨花。”
医学上这不被建议——皮肤有感染风险,疼痛可能诱发心绞痛,麻药对心脏也是负担。程栖垂眸思考着宋老的身体素质,当即想要拒绝:“不可以。”
“小程啊,人老了,心里有感应的……一把老骨头了,我可能活不长了,最后只想做个标记,到那边给她一个惊喜。”
“您老一把年纪还挺浪漫。”程栖哑声笑了笑。
他抬头,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怀念、不舍,还有一点近乎羞怯的执拗,突然想起残存在记忆里的父亲永远蛮横、不讲理的样子,那个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做出这样有温度的表情。
“好。”程栖喉结滚了滚,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陪您去。”
“嗡——”
手机震动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屏幕上“王知芳”三个字一闪一闪,似在催促,像黏腻的淤泥攀附上他的掌心,怎么也甩不掉。
这次他直接关机。
起风了,梧桐叶被风裹挟着,卷着边从他脚边滚过去,迟迟落不了地。他把手伸向口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烟早就抽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一股浓烈的油烟炝锅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酱油和糖的滋味,是暖烘烘的烟火气。还听见隐约的锅铲碰撞声,听见楼上的妈妈冲着孩子喊:“臭小子!别玩了!来洗手吃饭!”
风掀动衣角,他低头,目光落在脚踝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口子上——绷带有些痒,他受不了,下午工作的时候扯了下来,再说一点小伤而已,不影响生活,他本身也不大讲究。
伤口很浅,边缘泛着淡粉色,被深色裤脚蹭了一天,有点发红。
程栖又在长椅上坐了片刻,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黯淡的暮色吸尽,对面楼层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温暖或苍白的灯光,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走向自己那栋漆黑一片的单元门洞。
身影没入阴影,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