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开学了,我重回初中上学。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做题,放学,周末。
我心里其实一直悬着,记挂着老家床上的爷爷,可没人跟我说具体的情况,电话里问起来,大人们总说“没事,养着呢”,我也只能等着,等一个消息。
我甚至偷偷做过最坏的打算,可真到那一天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一次知道爷爷的消息,是在不久后。
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本子的沙沙声。
班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朝我招了招手,把我叫了出去。
我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就是胸口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咚”地落了地,腿一下子有点软。
班主任没多说,只告诉我家里来人接了,让我回去收拾东西。
爸爸说他没时间,让村里同辈的一个哥哥来接我和弟弟。
我们坐上回家的车,一路无话。
我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手心全是汗,把裤腿都攥湿了。
我心里抱着最后一点侥幸:也许只是病情加重了,也许爷爷又挺过来了,也许,也许他又像以前那样,躺一阵子就能下地了,毕竟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倒下过。
我甚至在心里默默许愿,只要他好好的,我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多回来陪他,一定不再惹他操心。
车越往老家的方向开,我心里那点侥幸就越薄,薄到最后,只剩一种沉沉的、预感到了什么的恐惧,压得我喘不过气。
回到家,我才发现,是爷爷过世了。
我本以为只是病情加重,没想到,爷爷会永远离开我们。
而且,爷爷已经离开三天了。
我愣住了,怔怔地站在堂屋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冲爸爸问: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接我们回来?为什么是三天后,才接我们回来?我声音发抖,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爸爸说,他太忙了。
“太忙了”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得我喘不过气。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他已经走了三天了,我在学校里上课、做题、吃饭、睡觉,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一个人在那边,走了三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后来是叔叔跟我们讲的。
爷爷快不行的时候,他们匆匆忙忙赶回来。
爷爷太痛苦了,人已经熬到了尽头,喘都喘不上来,浑身是汗,眼睛半睁着,却已经说不出话。
叔叔守在床边,俯下身,对爷爷说:如果太痛苦、太累了,就走吧。阿姐、阿弟他们成绩也好,也听话,不用操心的。
爷爷似乎真的累了。
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参加一个人的葬礼。
爸爸捧着爷爷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
我们跟在队伍后面。
队伍每停下一次,我们就要走到队伍前面,磕拜一次,再跟上去。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拜拜,膝盖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直到队伍走到爷爷埋葬的地方。
一路上我脑子里空空的,只机械地跟着队伍走,跟着磕头,别人哭我也想哭,可眼泪像被冻住了,流不出来。
我偷偷抬眼看那张遗像,照片上的爷爷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沉着,话少,可他不会再开口叫我小乖了。
到了地方,小孩和妇女全部回家,只留下成年男性,为爷爷下葬。
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当年祖奶奶出殡时,走在队伍最前头捧着遗照的爷爷,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换成了爸爸捧着爷爷的遗像,而我站在被赶回的那一群人里。
原来送自己的亲人走,是这样一种说不出的疼,一辈一辈,就这样传了下来。
我被赶回了家。
我没能留下来,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我隔着村子,隔着那些大人,隔着一层又一层我那时还不懂的规矩,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模糊的动静,知道那个人正在一点点离我远去,知道那口棺材正在被一锹一锹的土盖住,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天的天很灰,风很大,我站在院子里,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奶奶在屋里哭,堂妹在哭,婶婶在哭,满屋子的哭声,我却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面,听不真切,也哭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心口。
下葬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大人忙前忙后,做饭、待客、记账,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被安置在角落里,没有人专门顾得上我,也没有人坐下来,好好跟我说一句:你爷爷走了,你想他就哭吧。
我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看着爷爷生前用过的板凳、扁担、那辆没电也能推着走的电车,一样一样还摆在原处,可那个人不在了。
很多个夜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心口发疼,想到睡不着,想到天亮。
我恨。
我恨我小时候在饭桌上不敢为你说话。爸爸、姑姑、大姑,他们一句一句说你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低着头,扒着自己的饭,明明看见你默默把好肉让出去,明明知道你是舍不得吃,可我一个字也没敢替你说。
我那时候那么小,那么怕爸爸,怕到连一句都不敢为你说讲。
我只会偷偷把自己咽不下的肥肉拨进你碗里,以为那就是我能为你做的全部。
我恨我不能留在你身边。
两岁那年,我被留在了你身边,是你一口饭一口饭把我带大,可我长大一点,就被接去了城里,一年才回来一次。
我没能在你还能动的时候,多陪你走几趟田埂,没能在你买菜赶集的时候,替你扛一回那袋米,没能在你生气摔梨的那个午后,跟你说一句“爷爷,没关系”,也没能在你藏饼干柿饼的时候,反过来塞给你一口。
我恨,我恨我不能见你最后一面。
你走了三天,我才被接回来。
我甚至没能在你床边,再叫你一声爷爷,再握一握你那双替我兜过无数肥肉、替我刻过无数泡沫玩具、替我推过没电的电车的手。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我甚至不知道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我甚至连你最后躺过的那张床、最后说过的话,都没能亲眼、亲耳赶上。
我后来无数次地想,那三天里,你一个人躺在老家的床上,是不是也在等着我们回来,是不是到最后都还在念着阿姐和阿弟。
这个念头一想起来,我就痛得喘不上气。
这些恨,没有一处能补救。
人走了,就是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这些恨没有人可以替我承担,也没有地方可以偿还,它们就这么压在我胸口,一年,又一年,跟着我长大,跟着我走到今天。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在饭桌上敢替他说一句话,如果我没有被接去城里、能多留在他身边几年,如果他们在他走的第一时间就来接我,哪怕只让我在他床边站一会儿,叫他一声,握一握他的手。
可人生没有如果,我连“如果”都没有机会去试。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
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村子,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可只要一安静下来,一到夜里,一看见灯下的什么旧物件,我就会想起爷爷。
我想起他话少,一辈子没对我说过几句好听的,可他会用泡沫板给我刻玩具,会把饼干柿饼藏起来专等我们回来,会在我把肥肉拨过去时默默接住,会在我害怕鬼的夜里坐在我床边,会在电车没电时弓着背把我推到学校。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普通话,不会表达,可他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我。
村里人都说,爷爷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闷头干活,没享过什么福。
可在我这里,他不是什么“老实人”三个字能概括的。
他是我童年饭桌上的靠山,是我牛车上的午后,是那个摔了梨子又默默推车的背影,是藏在角落里、放软了也舍不得吃的那包饼干。
祖奶奶走的时候,我八岁,缩在床角害怕地想:如果有一天爷爷奶奶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如今这个“如果”,变成了真的。
可我慢慢懂了,人其实不会真正离开。
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我吃饭时不浪费粮食的习惯,我替别人着想的那点温柔,我遇到难处不吭声、自己扛过去的那股劲,都是他一点一点刻进我骨头里的,就像他当年用刻刀在泡沫板上,一刀一刀刻出我的玩具。
灯下故人,故人不在灯下了,可灯还亮着。
爷爷,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