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饼干与柿饼

四年级,我被迫转学。

我被迫从爷爷奶奶身边离开,被迫从那个小镇来到城里,被送到外婆身边。

妈妈说,这是为了我们更好的教育。

收拾东西走的那天,我没敢多看爷爷奶奶。

奶奶站在门口,往我包里塞煮好的鸡蛋,一遍一遍叮嘱,到了城里要听话,要好好吃饭,别挑食。

爷爷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副话少的样子,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就这四个字,说完他就别过头去,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车开了,我从车窗回头,看见他们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两个点,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没哭,可心里空了一大块,像被人硬生生从熟悉的土里拔了出来,根上还带着老家的泥,却被栽进了一块陌生的地里。

那是我第二次离开家。

第一次是两岁,被留在爷爷奶奶身边,这一次,是被从爷爷奶奶身边带走。

两岁那年我哭得撕心裂肺,这一次我反而哭不出来了,只是一路沉默,把那股难受死死压在胸口。

到了城里,日子是新的。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口音,外婆家的饭菜也跟奶奶家不一样。

我努力适应,努力做那个乖巧的好学生,上课坐得笔直,作业写得整齐,可我心里一直记着老家,记着那个院子,记着爷爷奶奶。

夜里想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躺着,想爷爷刻的泡沫玩具,想奶奶煮的面,想那辆慢悠悠的牛车。

城里的楼很高,灯很亮,可我总觉得那亮堂里,没有老家灶膛里那点火光暖。

我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老家,也很少哭,只是把这份想念悄悄压在心里,变成每年一次回家时,扑进爷爷奶奶怀里的那一下。

从那以后,我们每年回去一次。

通常是过年,或者暑假。

每一次推开老家的院门,爷爷奶奶早就在等着了,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爷爷站在她身后,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而爷爷,总会把偷偷藏起来的饼干和柿饼拿出来,给我和弟弟吃。

他怕堂妹堂弟吃完,特意把一些藏起来,留给我们。

藏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是柜子最上层,也许是床底下的旧箱子里,也许是哪个他才找得到的角落。

我们一进门,他就不声不响地翻出来,一包一包、一个一个,塞到我和弟弟手里,生怕我们不够吃。

饼干有的已经放得有点软了,柿饼表面那层白霜结得厚厚的,可那是我吃过最甜的东西。

我那时不懂,一个老人,要怎样惦记着,才能把一口零食,藏过一个又一个月,专等我们回来。

他不跟我们说“我想你们”,他也不会说,他只会把藏了很久的东西,默默递到你手里。

那些饼干柿饼,放了那么久,他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动,就为了等我们进门的那一刻,看我们接过去时那点欢喜。

有时候他藏得太好,连自己都忘了放在哪,我们回来了,他就一间屋一间屋地翻,翻出来时脸上那点得意,像个完成了任务的小孩。

我们走的时候,他又会重新藏上新的一包,像埋一个小小的约定,等我们下次回来挖。

那几年我年纪渐渐大了,开始懂一点事,才慢慢觉出他的孤单。

我们一年回来一次,其余的三百多天,院子里冷冷清清,就他和奶奶两个人。

他还是天不亮出门,天黑回来,只是身边不再有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

我们每次走,他送到村口,跟当年送我爸妈时一样,站在原地看车走远,可他从不说舍不得。

初中那年,一个周末,我回到家,发现妈妈居然在家。

我很疑惑。

平常除了过节和过年,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我又惊又喜,迎上去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妈妈的脸色不对。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下,说:“爷爷在老家突然晕倒,住院了,我们回来看看。”

一句话,把我吓住了。

爷爷怎么会突然晕倒呢?那个永远弓着背、永远在忙碌、好像永远不会倒下的爷爷,怎么会晕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手里刚准备放下的书包停在半空。

我几乎下意识地想笑,想这不是真的,可妈妈的表情告诉我,这是真的。

妈妈说,是脑出血。

一会儿爸爸会回来,把吃的带去给爷爷,然后带我们去看爷爷。

医院里,我们穿着隔离服进了监护室。

隔着那层薄薄的、让人不自在的防护服,我看见了爷爷。

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缝着线,一圈一圈,包扎着,人是昏沉的,脸色蜡黄,跟我记忆里那个推着车、扛着米、在田里忙碌的人,完全对不上。

他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一闪一闪地响,我站在床边,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熟悉到我想伸手,又不敢碰。

我不敢相信,那个好像永远不会倒的人,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连一句“小乖”都应不出。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那么站着,站到腿都麻了,还是舍不得走,想多看他一眼,好像多看一眼,他就能好起来。

后来,爷爷进了普通病房。

叔叔辞去了工作,在医院照顾,爸爸跟叔叔轮流守夜。

妈妈则回广东打工去了。

我周末会去医院探望爷爷,可我很少说话,基本上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握着他一只没扎针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凉,我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爸爸看到我这副样子,就会说我。

他说我闷,说我来了也不知道开口,说我跟个木头似的,说我不会来事。

我坐在那里,听着爸爸的谩骂声,脑子里却全是和爷爷的点点滴滴。

那袋碾碎的梨子,那辆没电的电车,藏起来的饼干柿饼,饭桌上我悄悄拨过去的肥肉,牛车上那个不发火的午后……耳

边充斥着爸爸的声音,眼眶忍不住红了,眼泪忍不住一颗一颗落下来,滴在被面上。

爸爸看见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一点就掉眼泪,便没眼再看下去,走出了病房。

叔叔留了下来,安慰我说:“你别听你爸说,你知道他脾气就那样,不要理他。”

我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叔叔不知道,我掉眼泪,不光是因为爸爸说我,更是因为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的人,是那个替我挡了一辈子的爷爷,而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旁边掉眼泪。

再后来,爷爷出院了,被带回老家静养。可他依旧动不了,躺在床上。

姑姑们也回来看望爷爷了。

我并不是很喜欢她们。

因为平常在饭桌上,她们也会说爷爷,跟爸爸一样,一句一句,数落他不知道疼自己,数落他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口好的,数落他这做不好那做不好。

我心里其实一直不服:他舍不得吃,是为了谁?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这些晚辈。他做不好,他们为什么不去做?可大人们似乎从不去想这一层,只一味地说他、埋怨他。

如今爷爷躺在床上,堂妹性格活泼,爱笑,大姑却说:“笑什么笑,爷爷都这样了,你们还有心思笑。”

轮到我,我本来就不爱笑,板着脸,她又说:“天天板着个脸干什么,像别人欠你几百万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只是看着床上那个动不了的爷爷,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

以前饭桌上你们说他的时候,我怎么就不敢替他说一句话呢。如今他躺在这儿,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们还是只知道说我们这些小辈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坐下来,握住他的手,跟他说一句:爸,你辛苦了,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操持,我们都记着。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埋了很久。

我那时候还不敢说出口,只把它和饭桌上那些没敢替爷爷说的话,一起压在心底。

我以为日子还长,以为等我再长大一点、再勇敢一点,总有机会替他说一句,总有机会好好陪他。

可我没想到,留给我的时间,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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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存在我的回忆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