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娜守到天亮。
那对父子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她坐在床边的木箱上,靠着墙,把大衣裹紧,眯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孩子睁开眼睛,喊了一声“爸爸”。
安托万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床边,抓住孩子的手。
他哭得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吓死爸爸了,你吓死爸爸了……”
小皮埃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爸爸在哭,所以他也开始哭,随后又学着大人模样哄着安托万“爸爸不哭…爸爸不要哭……”
西蒙娜站起来,她的膝盖不知怎得响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到走廊里,阳光从破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站在那儿愣了,光线在她的手指间穿过。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多了一颗因为熬夜而冒出来的火疖(jiē)子。
她在走廊里遇见了克洛伊。
克洛伊正端着一个瓷盆从204室出来,她的步伐不太稳,盆里泡着几件衣服,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一条灰色的裙子,两块掉色的抹布。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
“看什么看。”西蒙娜的声音干涩短促。
克洛伊的脸红了一下,她说:“没看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西蒙娜的笑声短又干涩,而克洛伊的笑声更长、更柔一些。
这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不带别的什么意味的交流。
克洛伊端着盆走下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地。
西蒙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下午,她路过204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她从门缝里看到克洛伊坐在窗台前画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她的背影,她的围巾……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是她自己。
西蒙娜看完了,便走开了。
克洛伊在那天下午做了一件她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出了门,去了那不勒斯小馆,用那两张优惠券买了两张披萨。
那不勒斯小馆在公寓楼往南走两条街的位置,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肉铺之间。
店面不大,门面是深绿色的,窗户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单,菜单上画着披萨、意面和一瓶红酒。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了面粉、奶酪、番茄和烤炉热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个气味是热的,是香的,是一种在冬天的下午能让你从头到脚都感觉到幸福的气味。
克洛伊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人,叫恩佐。
他长得圆滚滚的,肚子大得像怀了双胞胎,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两鬓(bìn)还有一圈灰白色的、卷曲的头发。
“啊!是你!”恩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画画的小姑娘!今天怎么有空来?西蒙娜那个老家伙的优惠券是不是又要过期了?”
克洛伊笑了笑,把优惠券递给他。
恩佐接过优惠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用一种夸张的、像在演戏一样的语气说:“这个女人,每次都是快到期的了才给我,她是算好了的,她就是不想让我赚钱。”
克洛伊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朵花。花画得不好,花瓣歪歪扭扭的,花茎是弯的,叶子一大一小,像一个不会画画的人在信手涂鸦。但她看着那朵花,嘴角微微地上翘了一点。
披萨很快做好了。
恩佐亲自端过来,把两张披萨放在桌上。一张是玛格丽特,番茄酱、马苏里拉奶酪、罗勒叶,红白绿三色,像一面意大利的国旗。一张是蘑菇和火腿的,蘑菇切成薄片,火腿切成小方块,均匀地铺在奶酪上面,像一幅点彩派的画。
“趁热吃,”恩佐说,“冷了就不好吃了。”
克洛伊点了点头。
她拿起第一张披萨,咬了一口。奶酪拉出了长长的丝,缠在她的手指上,她用嘴唇抿掉。
她吃得很慢。
每嚼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她不想让这顿饭结束得太快,她不知道下一顿好吃的食物是什么时候。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街对面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法棍面包,掰一块放进嘴里,嚼很久,再掰一块,再嚼很久。
克洛伊想起了小时候。
母亲做过类似的东西,是一种用剩面包、奶酪和鸡蛋混在一起煎出来的饼。
煎好后,她会往嘴里塞满了饼,腮帮子鼓鼓的,然后说“今天这个饼比昨天那个好吃,因为昨天那个我忘了放盐。”
克洛伊每次都会笑。
她笑着笑着就会停下来,看着母亲的脸,想记住这张脸。
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母亲眼角的皱纹。
她记住了母亲的手,那双被洗衣粉和洗洁精和冬天的冷水泡得通红;被针和剪刀和熨斗磨出厚茧;被她握过无数次;被她亲过无数次;被她梦见无数次的手。
她似乎记住了所有的一切。
然后她把那些记忆都画了下来。
画了无数遍。
画到纸都磨破了,画到炭笔都用断了,画到她不用看任何东西就能在纸上画出母亲的脸。
从额头开始,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到下巴,到脖子,到肩膀,每一笔都像在抚摸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每一笔都像在说“我记得你”。
她把剩下的半张披萨包好。
她用恩佐给的油纸把披萨包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个纸袋。
她拎着披萨走出那不勒斯小馆,走进十二月刺骨的寒风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像一面旗一样向后飘,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围巾,另一只手拎着纸袋,纸袋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过两条街,回到西蒙娜公寓,爬上三楼,敲开了安托万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安托万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的眼睛很红,他看到克洛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把门打开。
他穿着那件已经穿了三天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汗毛很多的小臂。
“这是给皮埃尔的”克洛伊把纸袋递给他。
安托万没有接。
他看着纸袋,又看着克洛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克洛伊把纸袋塞进他手里,纸袋在他的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皮埃尔醒了吗?”克洛伊问。
“嗯…”安托万点了点头。
然后他侧过身子,让克洛伊进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和西蒙娜的行军床一样,洗得发白。
衣柜的门关不严,歪歪斜斜地敞着,里面挂着几件大人的衣服和一排小孩的五颜六色的衣服。
小皮埃尔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球。
他只露出一张脸,脸上还有一点苍白,但眼睛亮亮的,他看到克洛伊的时候,嘴巴咧开了,露出牙齿。
“克洛伊!”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
克洛伊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热,但已经不烫了,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软软的,像绒毛一样,摸起来很舒服。
“我给你带了披萨,”克洛伊说,“你想吃吗?”
皮埃尔的眼睛亮得似两盏被同时拧亮的灯,他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到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晃。
克洛伊打开纸袋,把披萨拿出来,撕了一小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克洛伊问。
“烫,”皮埃尔说。
克洛伊笑了。
安托万他转过身去倒水,他倒水的时候手在发抖,水壶的嘴对着杯口,水没有对准,洒了一些在桌子上,缓慢地扩散开来。
皮埃尔没有看见。
他正专注于吃披萨,专注于咬第一口、嚼第二口、咽第三口。
他吃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的人,每一口都咀嚼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再张开嘴巴等下一口。
她站起来,对安托万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皮埃尔说了一句:“爸爸,这个好好吃。”
安托万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来,带着一种克洛伊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的声音:“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别噎着。”
克洛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里的风又响起来了。
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在寒风中发出那种它熟悉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走回204室,坐到窗台前,拿起炭笔,开始画画。
一直画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