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西蒙娜刚回到一楼的“办公室”。
其实就是入口处的折叠桌和一把歪腿椅子,桌上常年摆着一盏灯罩裂了缝的台灯、一个印着“里昂市政供水”的搪瓷杯和一本翻到卷边的租户登记册。
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从楼梯上砸下来。
“西蒙娜太太!西蒙娜太太!”
一个年轻男人踉踉跄跄地冲进穿堂,脚上的布鞋有一只鞋带没系。
他脸色煞白,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家那小子,小皮埃尔,他烧到四十度了,抽筋了,一直在抽,我怎么叫他都不应……”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哭喊。
西蒙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她没有管。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速度之快,那个年轻男人甚至追不上她,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在楼梯间里哒哒哒地往上蹿,夹杂着她大衣下摆扫过楼梯扶手的沙沙声。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告示,“禁止在走廊堆放杂物”“每月十五号交租”“请保持楼道清洁”。
西蒙娜冲上三楼的时候,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她的右膝盖在十年前受过伤,那时候她还在工厂里干活,一台机器的传送带出了故障,她去修,机器忽然启动了,她的膝盖撞在了一块铁板上。
工厂赔了她一笔钱,不多,够她在这栋破公寓里交扔首付。
但那笔钱她一直没动,留着,不知道留着干什么用…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
灯泡坏了两盏,一直没人换,剩下的一盏也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垂死的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的玻璃破了一个角,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
她冲进那间逼仄的房间时,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蜷缩在一堆脏衣服中间,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四肢在小幅度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房间冷得像冰窖,窗户关不严,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日历哗啦哗啦地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孩子叫小皮埃尔,三岁零两个月。
他母亲在他八个月大的时候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她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枕头上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去找她。
安托万,孩子的父亲,抱着那封信在楼梯间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西蒙娜把孩子连着脏衣服一起抱了起来。
动作之敏捷,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倒像一只护崽的母猫。
身体弓起,重心下沉,双臂一捞,孩子就稳稳地窝在了她怀里。
她抱着孩子冲进走廊尽头那间属于她自己的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是一间隔断出来的壁橱。
放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煤气灶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侧身站立。
墙上钉着几排木架子,上面摆着瓶瓶罐罐,盐、糖、面粉、茶叶、一小罐自己腌的酸黄瓜。
还有一个贴着“感冒药”标签的铁盒,里面的药早就过期了,但她一直没扔。
她把孩子放在行军床上。
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肥皂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之后的气味…
孩子躺在上面,身体还在抽搐,但幅度已经小了一些。
她单手把灶上的水壶拎起来,往一只缺口的小锅里倒了些便宜的红酒。
那是上周一个意大利租客抵租用的,喝剩下半瓶,瓶口堵着一团棉花当塞子。
那个意大利人叫马尔科,是个玻璃匠,手艺很好,但生意不好,三个月没交上房租。
在上周他拎着半瓶红酒来敲门,说“西蒙娜太太,我没钱,但我有这个”。
西蒙娜看着他那双被玻璃划得满手是伤的手,说“放下吧”。
她把小锅架在火上,火苗舔着锅底,红酒很快冒出热气,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廉价酒精煮过的酸涩甜香。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半截肉桂棒和一袋已经结了块的砂糖,掰下一块丢进锅里,用一把长柄勺搅了搅。
砂糖在热红酒里慢慢地、不情不愿地融化。
肉桂棒在水面旋转着,释放出一缕缕浅棕色的、带着辛辣甜味的雾气。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热红酒煮好了。
她用一块旧毛巾裹住小锅的把手,把锅里的酒倒进一个搪瓷杯里。
搪瓷杯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和一行看不清的字,杯口有几个磕碰出来的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她端着杯子回到那对父子的房间。
她把搪瓷杯放在床头的木箱上,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
她拧了一条湿毛巾敷上去,又掰开孩子的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了几口热红酒。
甜的热酒顺着孩子的嘴角流下来,她用手掌接住,又抹回孩子脸上。
安托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是一个泥瓦匠,三十一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他的脸上有常年日晒留下的粗糙纹路,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的腰不好,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断了两根肋骨,养了三个月才好,养好之后继续干,因为不干就没有饭吃。
他两只手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抽出来,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紧,咬到嘴唇发白。
西蒙娜没有看他,说了一句:“去请于连医生,就说是我说的,账先挂着。”
安托万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似的冲出门去。
西蒙娜坐在床沿上,把孩子抱在怀里,开始用一种沙哑的、走调的声音哼一支歌。
那是她去世多年的母亲教给她的,一首关于普罗旺斯薰衣草的童谣。
歌词她只记得大概了,大意是薰衣草开花了,紫色的波浪在山坡上翻滚,蜜蜂来了,蝴蝶来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跑进了花田里,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后面的部分她记不清了,就自己编了些音节哼过去。
她的声音粗糙而温柔,孩子在歌声里沉沉地睡去,呼吸逐渐平稳。
西蒙娜看着孩子的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安静地贴在眼睑上。
他的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张着,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白色的牙齿,他的手指蜷在她的手心里。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的儿子叫路易,六岁的时候死于脑膜炎。
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吃了她做的面包,喝了牛奶,在门口踢了一会儿球。
到了中午他开始说头疼,她以为是他跑累了,让他去睡一会儿。
到了下午他开始发烧,烧得很快,从三十八度到四十度只用了一个小时。
她抱着他跑去医院,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抽搐了。
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没有救回来。
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情,那不是悲伤,是疲惫,是那种“我已经尽力了但没有用”。
他摘下口罩,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件她出门时裹在路易身上的、蓝色的小毯子。
毯子还是暖的,但毯子里的身体已经凉了。
她抱着那条毯子走回家,把毯子叠好,放在路易的枕头上,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把毯子洗了,晒在阳台上,蓝白格子的毯子在阳光下飘着。
后来她又怀过一次孕,但胎停了。
医生说她的身体不适合再怀孕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丈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这样吧”
再后来丈夫也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带着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女人去了南方。
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张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西蒙娜没有再婚。
她把那栋小房子卖了,在里昂买了这栋破公寓,当起了房东。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她跟租客们说的最多的话是“交租”。
她跟安托万说过“你老婆跑了是她没眼光”。
她跟莉丝贝特说过“你再在走廊里堆布料我就给你全扔了”。
她跟穆萨说过“你那个修车铺的噪音再传到三楼来我就把你的扳手全没收”。
她跟老维克多说过“你再在楼梯间里抽烟我就把你赶出去”。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路易。
她看着怀里的小皮埃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哼的那首薰衣草童谣,其实是路易最喜欢的一首歌。
他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听,不听就不睡。她会坐在他的床边,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一遍一遍地哼。
他会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呼吸着她的气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哼着哼着,声音开始发抖音她想叫出那个名字,她想说“路易,妈妈在这儿”,但她不能说。
路易已经不在了。
路易六岁那年就死了。
路易死的时候也是发高烧,也是抽搐,也是嘴唇发紫,也是怎么叫他都不应。
她把小皮埃尔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很快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继续哼歌。
后来于连医生来了。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微驼,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皮药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领口竖着,露出一截格子围巾。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又粗又浓,像两道刷子。
他的鼻子很大,鼻头红红的,指尖有些发黄,许是抽烟留下的痕迹…
他给孩子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用听诊器听了胸,他得出了结论:普通的幼儿高热,来得凶去得也快,烧退了就没事了。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瓶退烧药水,是棕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着。
于连医生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抽烟的时候眯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破了一个角的窗户,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灰色的光线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上升、扩散、消失。
他对西蒙娜说:“你这条命迟早要折在这栋楼里。”
西蒙娜说:“那也得先把你那份药钱收了再说。”
老头笑了笑,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很久,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