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是死在一个美丽的季节。
阳光透过林间疏疏的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试图给死者镀上最后的体面。
在此之前,是冬天。
里昂的冬天,像是一床怎么也晒不干的被子,又冷又潮,贴在皮肤上让你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发霉的烂面包…
克洛伊站在204室的窗户前,用一块旧抹布擦着玻璃上的水汽。
“呼…真是冷,要是我也有那高级的暖炉,就会好些了。”克洛伊总时不时的搓一下手,试图用行动安慰自己,这并不冷似的。
那水汽很重,擦掉之后不到一分钟又会重新凝结,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把窗外头的世界罩在一个模糊的的滤镜里,人也总会这样罢。
她能看到楼下街道上偶尔走过的人影,例如那一个裹着大衣匆匆赶路的男人,一个抱着纸袋艰难行走的老妇人,亦或是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也总是传来些呼喊声。
“美丽的小姐!今天的干面包是我们最新鲜的,比德夫而那家伙的好不知几倍!”
“您的皮鞋脏了,我帮您擦擦,只要几法郎就够。”
“又要下雨!又要下雨!我家那小崽子,饿着肚子等着我回去,但愿这雨不大。”
这些人们的轮廓在水汽中扭曲、拉长、变形。
她住了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的画没有卖出过一幅像样的价钱,她的颜料管一天比一天干涸,她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
“幸好,这还能吃几天。”
而唯一在增长的就是西蒙娜每次来催租时手里那本账本上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的数字。
克洛伊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水桶里的水已经浑浊了。
她撑着窗台站稳,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虚汗。
“好饿…如果有一顿美味的饭自己走过来就好了。”克洛伊的思绪总是走着走着便不知飘哪儿去了。
直到现在,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就似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空荡荡的,似乎任何声音都会发出一阵阵回响,包括本身的咕噜声。
“真是的…我在乱想些什么?”她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使自己更清醒些…
门被敲响了。
是西蒙娜式的敲门,指关节敲在木板上,短促有力,“笃笃笃”三下,中间没有停顿,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门敲出一个洞来。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前,右手握住门把手,左手不自觉地拨弄了一下鬓角的发梢。
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很长,平时总是松松地挽在脑后,此刻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她把它们别到耳后,但手放下来的时候,它们又会俏皮的滑了回来。
“吱呀”门开了。
“您好,西蒙娜女士…”她的声音不大。
西蒙娜站在走廊里,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呢大衣,领口紧竖,围巾被走廊里的穿堂风掀起一角。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张脸的骨架像是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棱角分明,满脸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字。
她左手举着一本牛皮封面的账本,右手食指在纸面上点得“笃笃”响,指甲剪得极短,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手。
“真是该死,要是这个月交不上那一千四法郎,就收拾好你那肮脏行李滚回你的老房子去!”声音从门口炸开来,在走廊里来回反弹了两三次才消散。
203室的房门缝里立刻探出一双张望的眼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克洛伊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枣红色毛衣,袖口破了线,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的脸很小,下颌线条柔润,鼻梁秀挺,嘴唇薄而苍白,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垂着,像两扇关了一半的窗户。
她总是低着头,右手不停地拨弄着左鬓角的发梢,指尖绕着发丝打圈,打了又散,散了又打。
“求求您…再宽限多几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到几乎被走廊里漏进来的风声吞没。
“最近这些日子我的画并没有再卖出一个好价钱,那些商人……他们一直在想尽办法让我们离开。”
西蒙娜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走廊里的风停了,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停了,连二楼拐角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都忽然不响了。整个公寓楼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重重地合上账本。那声音令克洛伊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响声吓到炸了毛的小猫。
“过些天再不交就换锁!”
这声音极大,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
但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她的手飞快地伸进呢大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纸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克洛伊冰凉的手心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那是两张披萨优惠券。附近那家“那不勒斯小馆”的,买一送一,有效期到月底,最下面用小字印着“仅限周二至周四使用”。
西蒙娜塞完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围巾被风兜满,鼓得像一面帆。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瘦了…多吃点。”
然后她蹬蹬蹬地下了楼。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最后被一楼门厅里那扇弹簧门的“吱呀”一声吞掉了。
克洛伊攥(zuàn)着那两张优惠券,站了很久。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个很暖的人。”克洛伊心里想着。
她想起第一次搬进西蒙娜公寓的那天。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
她刚满二十岁,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塞满了画具的帆布包,站在公寓门口。
西蒙娜从门厅里走出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旧皮靴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房租一个月一千四法郎,包水电,不包暖气,暖气坏了你自己修,我不会修。”
克洛伊说:“好。”
西蒙娜又说:“不准养宠物,不准半夜唱歌,不准把颜料弄在墙上,否则从押金里扣。”
克洛伊说:“好…”
西蒙娜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钥匙上贴着一张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204”。
然后她说了一句克洛伊当时没太在意也听不太懂的话:“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认。”
现在她开始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意思或许是“如果你想要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可以原谅,但若是跑不掉,另外说”。
她把优惠券叠好,塞进毛衣口袋里,和那块已经嚼了三天的干面包放在一起,心里暖暖的。
干面包的口袋里弥漫着一股酵母发酵过度的微酸气味。
走廊里的风又响起来了。
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在寒风中发出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震颤。
克洛伊关上房门,走到窗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顶端的两片还保持着一点微弱的绿色,像一个生病的孩子额头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
“小绿萝,希望你能坚强的,活得再久一些,让我多一些思念吧。”
她给绿萝浇了水,水从花盆底下的破洞里漏出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像浑浊的眼泪。
她看着那两片绿色,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一片叶子是绿的,这盆花就还活着。人也是一样。”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快要死了的栀子花。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她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克洛伊那时候很小,小得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一盆快要死的花上。
她说:“妈,它都快死了,你还剪它干什么?”
母亲说:“正是因为快死了,才更要剪。把坏掉的叶子剪掉,好的叶子才有机会活。”
克洛伊现在理解了。
她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两片绿色在她的视野中变得模糊、重叠、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种湿漉漉的、将要涌出但还没有涌出的不知什么东西逼了回去。
然后她坐到画板前,拿起了炭笔。
画布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素描,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围巾在风中扬起。
她没有画那个女人的脸,只画了一个轮廓。
她画了半个小时。
画到双脚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那双脚看了很久。
她用炭笔在鞋底的位置多涂了两层阴影,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地面吃掉了一小块。
画完之后,她把炭笔放下,把画板转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
光线透过画布,把线条照得半透明,像一幅被阳光穿透的、悬在空中的、随时可能消散的梦境似的,至少,对于克洛伊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的是,西蒙娜那天下午路过了一楼的办公室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了那张画在桌上的样子。
她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走开了。
手里提着两袋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打折蔬菜,一袋是快烂的西红柿,一袋是蔫(niān)了的生菜。
她走的时候脚步也比平时轻了一些……
嘿嘿,hello,大家好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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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蒙娜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