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纯粹的愧疚

谢承安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他坐在一间会议室里。

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没有血,掌心干净。

他记得这间会议室,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记得窗外的天是晴的,记得他等的那个人迟到了十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车流,远处是另一栋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一切都对,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谢承安四顾,会议室的门关着,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一圈被反复握出来的包浆。

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频的嗡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种长期未清洗的、微弱的灰味。

他的目光从墙壁上的挂钟滑到桌上那份文件上,再滑到自己穿着的那件衣服上——深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两折。

“我的回忆......还是......忆景任务环境......”

就在谢承安思考之际,他闻到了烟味。

那是一丝很淡的焦味,还没有形成浓烟。那股焦味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像有人在外面烧纸。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廊里没有人。

烟味比刚才浓了一点,墙壁上的应急灯已经亮了,绿色的指示牌在尽头一闪一闪。他往楼梯间走,走了一半,听到警报响了。

“又要渡一次劫吗······”他想。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加快了脚步,拐过走廊转角,看见楼梯间的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烟从下方涌上来,黑色的,带着热。他往下跑了两层,火在下面烧着,红色的光从楼梯间的缝隙里透出来。

他又往上跑,推开门,这一层的走廊已经被黑烟灌满了。

他停下来,咳了几声,用手捂住口鼻,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火已经追上来了。

谢承安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几扇紧闭的门,走到尽头。窗是封死的,他用力推了一下,没动,然后靠在墙上,蹲下来。

烟越来越浓,眼睛开始发疼,视线变得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滚烫的雾。谢承安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妈的......”谢承安心想,“这种罪受一次就够了......”

谢承安蹲坐在墙边,不知道是多久过去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有人吗?”

他转头,看见火焰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人从火里侧身探过来,穿着厚重的防火服,面罩被烟熏得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我带你走。”男人伸出手。

谢承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心里踏实了一分。他被拉着站起来,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的瓷砖已经发烫了。

他还没站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原来在这——找你好久了。”

那只手被用力扯开。谢承安摔在地上,看见吴柳静从侧面走出来,她的出现像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裂缝。

吴柳静手中的匕首在两秒之内精准地刺入了防火服侧面的缝隙。

一刀,两刀。消防员没有喊出声,但整个人往后倒去,靠在墙边,胸口渗出的血在高温下冒着热气,很快在防火服表面凝成暗红色的痂。

他的手还抬着,朝着谢承安的方向。吴柳静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面对谢承安,手里的匕首还滴着血。

“你有愧疚过吗?”她问。

谢承安没有回答。他靠着墙,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那只手还在抬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谁把它握住。

不对......不对......吴柳静怎么会在这里!现实不是这样的!

“你很清楚,这不是真的。”吴柳静走近,居高临下面向着谢承安,“因为现实你在这个时候已经死了,对吧?”

谢承安的衬衫上浸满血液,横梁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感觉到疼痛,也没有系统提醒他生命值的减少,看来在这个个人回忆里,他的生命值是受到保障的。

“先生!先生!还好吗?跟我一起出去!”消防员轻微摇晃谢承安。

谢承安缓缓睁开眼,看着消防员焦急的面容,说不出来话。

消防员赶紧动手去抬压住他的横梁,但横梁却纹丝不动。“先生,先生——”

旁边的消防员战友蹲在他的身边,手掌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里很焦急,又压着温柔,喊道:“同学!同学!快醒醒!别睡,千万别睡!”

对啊,他才21岁,肯定算是一个大学生吧,只是今天出来谈事情罢了。

谢承安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眼睛缓缓闭上了。

“快点快点!三、二、一,抬!再来!三、二、一,抬!”消防员齐心喊着口号,抬起压在谢承安身上的横梁。

两个消防员把谢承安拖出来,然后一起架着他,赶紧从楼梯往楼下跑去。

“同学!同学!坚持住——”一个消防员呼喊着他。

谢承安听着耳边但又模糊的声音,想抬手捂住口鼻,但全身已经没有力气了。

“亲爱的新人解念民,欢迎您进入您的第一篇忆景任务......

“检测中......解念民谢承安,您在现实世界中已死亡,检测到您内心有强烈执念,因而来到遗念之都......”

——后来,后来就是来到这个鬼地方!谢承安想。他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大火。

那场火在那座大厦里烧完前,他就被系统带走了。

烈焰熊熊,炽热烧得人倍感绝望。他的思绪飘回来时,发现身上的横梁没有被移走。

——因为吴柳静的出现,忆景任务和现实有了出入吗?

谢承安看见现实与忆景环境正在交错结合,他看见现实里的自己被两位消防员架着往下,两个人拼命往下跑,嘴里不停喊着“同学”,但自己已经不争气地闭上了眼睛。

谢承安双臂将自己撑起,身上压着的横梁很重,但是他没有放弃站起——

这不是忆景任务吗?为什么和现实一样......重......

刚才想救他的消防员的血滴落在他手边,谢承安抚过——还是温热的,流淌着大爱无私的血液,终会救下这个世界。

“愧疚?”谢承安垂眸轻叹,“我的愧疚,是对他们吗?

“如果愧疚真的是对因自己而受到伤害的人所形成的感受,那么,因为我,受到伤害最深的,应该是他们啊......”

眼中银光一闪,谢承安飞快握住了面前的匕首。

“呵,这么有胆?”吴柳静想抽出匕首,但谢承安的力气还挺大,她没有成功。

谢承安抬头看向吴柳静的双眼,一字一字捶打在吴柳静的心上:“你到底在恨些什么?你在恨医生没有救活你的丈夫么?”

吴柳静眼神一凛,谢承安继续道:“没有人天生就该为你们而死,”他顿了顿,握住匕首的手掌心流出鲜血,但生命值并没有减少,“这个道理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一个人用自己完整的生命,去置换继续呼吸的权利时,这份“不平等的交换”必然会在获救者心里引发海啸。

如果获救者毫无波澜,那他不是圣人,而是丧失了基本共情能力的人。

“......”吴柳静眼神闪烁,她的手开始颤抖。

系统(个人)提醒:恭喜解念民谢承安触发支线隐藏情绪任务主线与真理——愧与疚的共存。

核心要求:在个人回溯执念映射中使NPC或自身共存愧与疚两情绪。

“愧”——是瞬间的灼伤。它源于外界的目光、揭穿或反馈,那是情绪的墓碑。

“疚”——是漫长的回响。它源于内心的回想那是情绪的伤口。

愧疚不是要挣脱的泥潭,而是正在发芽的证据。无论“愧”“疚”,它们都是纯粹的,是情绪里顽固、无法自拔的存在。

“愧”是当下,而“疚”联系着过去与未来。“愧疚”,则是完整的生命事件。

这便是愧与疚的异同,亦是最纯粹的愧疚。

系统(忆景任务全队)提醒:支线任务进度50%。

谢承安的眼前浮现出系统的通知推送,接着他看见火灾的场景越来越远,如同盛大的舞会落幕,没有雨水的喜礼,没有任何人的祝福——

系统提醒:解念民谢承安已完成个人支线任务,正在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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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许逞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