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雅媛缓缓在本层楼走着,不远处的走廊尽头,阳光从窗玻璃中散射出棱彩,秋风吹乱斑驳树影,阳光乱晃下有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满地的彩纸——那是邱霜。
乔雅媛走上前,帮忙收拾。她膝盖弯下去的姿势有点生硬——她已经很久没有蹲下来跟小孩子平视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脚边两张散落的蓝色和红色彩纸捡起来,递到邱霜面前。
邱霜正在和一张被压在白纸下的彩色星空纸较劲,余光里忽然多了一双手帮助她。
她抬起头,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呀!姐姐是你呀!你的手怎么样了啊?没事吧......”
乔雅媛摇了摇头,嘴角挂上一抹浅笑:“没事。你这是准备干什么呢,霜霜?”
邱霜很自然地接过乔雅媛手中的彩纸,下巴抵在那摞纸的上面,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然后笑着回答:“我准备去叠纸飞机呀!
“我要折很多很多......这样肯定能有一只能飞到爸爸那里去!”
乔雅媛听见最后几个字时,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小小的孩子还不知道死亡的含义吧。她很心疼,哽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邱霜的话。
邱霜抽出一张蓝色的纸,将其他的一摞纸用手臂夹住,随后将蓝色的纸竖着对折。她的声音被动作带着,慢慢和乔雅媛讲述着:
“我之前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就开始哭......之后妈妈就来了这边,福利院的阿姨每周末都带我来这里,嘉敏姐姐和雨兮姐姐负责照顾我。”她用力压平整折痕,一只手指向前面十几米的一位长头发的护士,“那个就是雨兮姐姐,上次教会我折花朵。”
小院上空飘过几片枯叶,风轻轻吹着,漫长的午后显得格外宁静。走廊两侧米黄色的墙壁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雨兮姐姐,你知不知道我爸爸去哪里了?”邱霜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
赵雨兮朝邱霜晃了晃手里的纸飞机,笑着回答她:“他应该在大海的另一边,只要坐飞机就可以去哦!”
邱霜眼里闪烁着天真,指尖一只飞机已然成型,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飞机机身中央,认真地哈了口气,用力地扔了出去。
纸飞机滑行,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邱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飞机直至它落地,才淡淡开口:“那就让我做出飞机去找爸爸吧!”
乔雅媛看着邱霜。这个孩子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我在做一件对的事”的那种认真。
邱霜抱着那一沓彩纸,转身进了旁边的一间活动室。她把彩纸放在桌上,午后的阳光斜射进窗户,窗边薰衣草深紫色的影子映在彩纸上。
乔雅媛跟着走了进去。她在邱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矮,她的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邱霜看了她一眼,问道:“姐姐,你会折纸飞机吗?”
乔雅媛愣了一瞬,她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拿过手术刀的手,却从未折过一只纸飞机。
“大概......不会吧,不如,你教教姐姐吧?”
邱霜笑了。那种笑从她眼尾弯起的弧度开始,一直漫到嘴角,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缝隙。
“很简单哒——”她抽出一张红色的纸推到乔雅媛面前,自己则抽了一张黄色的,开始示范,“先这样对折,要按紧,不然飞起来的时候会偏……”
乔雅媛从没想过,一向不大喜欢小孩子的她,居然会安静地坐在一把矮椅子上,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折纸飞机。
她甚至没有觉得坐不住。那张红色的纸在她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折了两次,折痕都是歪的,邱霜伸出手来帮她压平,掌心覆在纸面上按了按。
她们折了七只。
每折完一只,邱霜都会走到窗前将纸飞机用力地朝外面扔去,纸飞机飞呀飞,载着一个孩子最美好的思念,随风,然后缓缓落到了地上。
她们又折了一会儿。
邱霜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捏着纸飞机机头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姐姐,你的爸爸在哪儿啊?”
乔雅媛的手指停住了。那架正在折的蓝色纸飞机被她捏在手里,机头被她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浮上来的画面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傍晚——十六岁,车祸现场,握着父亲的手,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从她指缝间渗出来,但那只手——那只曾经拍过她肩膀、替她挡过风雨、在她选择学医、选完科后第一个说“我女儿以后会是好大夫”的人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凉。
她握着那只手,直到它彻底安静下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也在大海的那边吧。”
邱霜没有抬头。她还在折手里的飞机,用力压着折痕,然后把它放在桌子上,又拿起了下一张。
她像是思考了一下乔雅媛刚才那句话,然后说:“那他们应该会见面呐!”她说完才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乔雅媛,“诶,姐姐,那你也会折飞机给他吗?”
乔雅媛摇头:“我不会。”
邱霜疑惑地歪了歪头,嘴微微张着,“为什么”三个字已经卡在齿间了。
乔雅媛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答案——
因为我不信。因为我觉得没有意义。因为我怕承认他走了。
她想了三个,每一个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有彩纸。”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她最真实的答案,但也不是假话——她确实没有彩纸。
也许这个回答比那些真正的回答更好一些,因为它没有关上那扇门。它只是在说,我现在缺一样东西,所以我还不能折。
邱霜从自己那摞彩纸里抽出两张——一张黄色的,一张绿色的——塞到她手里。纸面还带着邱霜掌心的温度,边角有一点点皱,是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
“那现在有了。”邱霜说。
乔雅媛握着那两张彩纸。纸很薄,一捏就会留下指纹,折痕处带着细小的毛边。
她低头折了一只。动作很生疏,折痕歪歪扭扭,最后成品拿出来的时候——翅膀不对称,一边比另一边宽了将近一倍,机头是歪的,往左偏了大约十五度。
邱霜看了两眼,认真地评价:“这只飞机可能飞不远。”
乔雅媛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忽然就笑了。“那你帮我改改。”她把那只丑飞机推过去。
邱霜拿了过去,用指尖捏了捏两边机翼的折痕,然后拆开,重新折。
她的手很小,动作也出奇地灵巧。她对齐边角时会眯起眼睛,会用指甲沿着折痕刮一遍。没过多久,一架漂亮的纸飞机就折好了——翅膀对称、机头尖而挺,边缘利落。
“好了,”邱霜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满意地点头,“这一只一定可以飞到姐姐爸爸那里。”
乔雅媛接了过来。纸面被邱霜的手指反复折过后带着微妙的硬度,手感要比之前好得多。她把纸飞机拿在手里郑重翻看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姐姐,你不飞吗?”邱霜疑惑。
“这只不飞,留着。”
邱霜追问:“为什么啊?”
“因为......”乔雅媛想了想,“它是你帮我折的呀。我舍不得。”
邱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折自己的飞机,桌上的彩纸一张一张叠成机翼,然后压实、哈气、扔出去。
乔雅媛坐在旁边,看着邱霜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她学医之后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未真正回答过的问题——
人死了,究竟去哪里了?
她是医学生。她学过心肺复苏的按压深度和频率,学过脑死亡的判定标准,学过细胞在缺氧四分钟后会开始不可逆地坏死。
她背过死亡的定义——循环和呼吸不可逆地停止,或者全脑功能不可逆地丧失。她知道在生物学层面上,死亡是一个点,是器官从运作到停止的瞬间。
但邱霜不知道这些。邱霜说,她爸爸在很远的地方,飞机会飞过去找他。
她说得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邱霜“偏执”的自以为,为那个灰色的没有半分生气的词画上奇幻的色彩,在她的眼中,那不是无法到达的彼岸,那也可以是一个可以不断追逐的梦。
乔雅媛想起自己的父亲。十六岁的她,或许也很天真,相信某些东西不需要被证明。
但后来她学了医,学了那些定义,她以为自己已经懂了死亡,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种“天真”驯服成了“理性”。
但此刻面对七八岁的邱霜,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什么都不懂。
来到遗念之都后,她也在慢慢重塑自己对死亡的认知。
这个世界里,有强烈执念的人失去后会以解念民的身份活着,做任务、赚生命值,然后慢慢被救赎放下自己的执念。
那些在现实世界被宣告“死亡”的生命,此刻在这里走动、说话、折纸飞机。那么,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在遗念之都里的念民,究竟是死了,还是换了种方式,在死中活着呢?
“姐姐,你在想什么?”邱霜喊她。
乔雅媛缓过神。她发现手里的彩纸已经被自己无意识地攥皱了。
她低下头把纸面压平,然后说:“......我在想,你爸爸一定能看到你的飞机。”
邱霜笑了,语气中带着“果然你也这么觉得”的笃定:“嗯!总有一天,他会收到的!”
乔雅媛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会的,一定会的。”
邱霜用力点头,辫子跟着晃了晃。
会的,一定会的。
总有一天纸飞机会到达它该到的地方。
总有一天,那些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会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收到我们寄出去的东西。
也许是纸飞机,也许是一句话,也许只是——
我们好好活着这件事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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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纸飞机飞啊飞,去找我爱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