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霜拍了拍身上的纸屑，乔雅媛也站了起来。
“姐姐，我要回福利院啦。你也要走了吗？”邱霜仰头看着她，嘟了嘟嘴。
“嗯......”乔雅媛正出神。
“那你下次还来嘛？来嘛来嘛！陪我折飞机吧！这些飞机会去找我们的爸爸。”邱霜晃了晃乔雅媛的手臂，蹦蹦跳跳地撒娇道。
乔雅媛经受不住刚要答应，但她想起，这里是忆景任务，她是解念民，没办法“再次”见到眼前的女孩。
但她还是回答：“好，下次姐姐给你带更多彩纸。”
邱霜笑着用力点头。随后，一大一小缓缓走出了活动室，顺着走廊，走到了大门。
外面院子里的纸飞机被护士们拾起，她们的目光聚焦在远处的邱霜身上，叹口气，但还是一架架收了起来，没有扔掉。
乔雅媛把邱霜送到大门口，邱霜回头对她挥了挥手：
“再见姐姐！”
乔雅媛挥手道别。
秋风习习，叶尖卷起的片片枯叶纷飞，邱霜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道尽头。
良久，乔雅媛才轻声道：“对不起，姐姐骗了你。”
但她又想：也许不是骗。
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不一样的“下次”。
口袋里的纸飞机有些戳手，但她没有拿出来。
——那是一个孩子心底最深刻的“相信”。
怨念风云关注着乔雅媛的小窗。
她的目光一直在三位解念民的小窗间来回扫过，但看见谢承安的小窗里如同网络错误一般动都不带动的，她就只顾着看钟亦然和乔雅媛了。
乔雅媛小窗里的这小女孩NPC，真的让她大为震撼。
这才是忆景任务的初衷——治愈解念民。
忆景任务的存在，是让解念民帮助忆景人员走出执念的阴霾，放下心底的遗憾；拯救忆景人员的过程，也是解念民在自我救赎，渐渐放下解念民自己的执念，最后才能离开遗念之都。
“这小丫头挺可爱的。”怨念风云笑着说，她大概知道这篇忆景任务的解决方法是什么了。她托着下巴，观摩着。
与此同时，钟亦然的小窗里，展现出了一番不同的画面。
钟亦然顺着楼梯往下。
他推开防火门，一股凉润的潮气混着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没有怪味，但充斥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抬头四处张望：LED灯光线冷白，完全不像先前的医院那般昏暗。在左手边，是精神病院的设备间仓库。
钟亦然走近了一点，发现楼梯间的墙上有一排用血写的名字，最下方有一个模糊的“钟”字。
他愣住了——那不是他的名字，但笔迹和他自己的很像。下面一行，是淡淡的黑笔笔迹：对不起。
钟亦然挑眉，打算推门进入。
系统提醒：检测到非主线区域。该区域存在强烈执念残留。进入可能触发记忆干扰。请解念民谨慎前往！
钟亦然没有搭理系统，直接推门而入。
仓库里，货架上堆着纸箱和旧器械。但最里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是鬼魂的样子，就是一个完整的、能说话的人。穿着一件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系统提醒钟亦然，这人是怨念NPC。
钟亦然心里一紧——他的生命值可经不起折腾。
“你是新来的医生吗？”NPC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钟亦然冷静回答：“不是。”
“护士......？应该也不是吧......”
“不是。”
NPC皱了皱眉，他眼神迷离，思考着眼前这个人来自哪里。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钟亦然回答。
“......”NPC没有再回应。
钟亦然怀疑系统是否准确——这人真的是怨念NPC吗？他没有攻击解念民。系统的回答让钟亦然一愣：
此怨念NPC并非忆景主人员控制，为隐藏支线NPC。
“？”钟亦然疑惑中，面前的人又开口：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人。
“我叫钟衡。”
墙上无数红色的字迹，重复着“对不起”“我很抱歉”“是我的错”“钟衡”的字样。
钟亦然目光扫过墙面，钟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我写了很多遍。怕自己忘了。”
“忘记什么？”
“忘了......”钟衡缓缓道，“该道歉的人是我。”
钟亦然理解着钟衡这句话。
钟衡看着自己的手心，解释：
“都是我的错。陈医生的死是我的问题。
“当年，我拖了那么久的病症终于去治疗了。陈医生告诉我，成功几率不大，但我相信他。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都是我的问题。
“手术那天，窗外落花漫天，遍地浪漫......我一度认为，手术会很成功，那漫天的花瓣，像是在为我欢呼。
“但我没想到，手术失败了。这不是陈医生的错......我的家人不知道，他们觉得医生是神仙......我很对不起他......”
钟亦然深吸一口气：“死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学生。
“一个只有24岁的、还在实习的学生。”
钟衡震惊地望向钟亦然：“什......什么......”
他满眼不敢相信：“这么年轻......”
他的最终心理防线仿佛被彻底击碎，流下了泪水。
“你呆在这里多久了？”钟亦然问。
“我也不知道......嘶，感觉就是几秒钟，又好像几个世纪——我记不清。我只知道，我必须永远忏悔。”钟衡回答。
这就有点混乱了吧？钟亦然无奈。
“如果我没有生病就好了。如果我早点来检查就好了。如果我不做这台手术就好了。那他就不会被骂了。”钟衡自言自语。
钟亦然站着听，没有说话。
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在纸箱里找到一份旧病历——钟衡的。
上面有陈建山的签名，还有术前谈话记录。后面一张，竟然是入职报告，只不过这张报告不是钟衡的，而是陈建山的——十多年前的他。
看了几秒，钟亦然又放了回原处。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里能看见陈建山的入职报告，而且还是乔雅媛出事那年往前推十几年。
他走回钟衡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钟亦然看着钟衡无神的双眼：“你写的那些字，陈建山看不到。”
“……我知道。”钟衡无力地答道。
“但你还是在写，对吧？”
钟衡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
钟亦然站起来，对钟衡说道：“但是，陈建山，他不怪你。”
钟亦然不明白自己怎么有勇气说出这句话的，他记得自己还有可以让NPC信任自己的技能——善意谎言，但他没有使用。
——这一切，不太像是真实的。
他看见陈建山的入职报告恍惚了一瞬，再继续往自己之前所推导的思路上走，他认为，这些事情还没有到发生的时间。
而且作为忆景人员的陈建山，应该也没有想到，他的个人忆景任务中，竟然有一个，正在为他忏悔的人。
陈建山愧疚于没有救活钟衡，钟衡愧疚于陈建山，或者说他的学生的死亡。
“你不打算出去吗？”
钟衡摇头：“外面的世界不属于我，我属于这里，我不该出去。
“我将会永远在这里忏悔。我对不起世间善良的医者。”
钟亦然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之前老人送的那支钢笔。他想：有些话，说出来了，别人听不到，但还是得说。
——因为不说，就永远困在那里了。
钟亦然叹了口气，声控灯再次亮起来了。他抬脚上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有些道歉，说给墙听。墙不会回答，但墙也不会忘记。”钟亦然喃喃。
乔雅媛送完邱霜，钟亦然见到钟衡回来后，谢承安已经等着他们了。
“你不会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躺赢吧......”乔雅媛语气中很无力，大名鼎鼎的躺赢解念民谢承安，是经常被幽雨念务鄙视的人。
谢承安理了理碎发，装作自己很忙，没有回话。
钟亦然拍了一下额头：“各自有什么发现吗？”
“......”乔雅媛沉默了，她一直都陪着邱霜，好像陪着她，才是系统安排给她的任务。
况且，邱霜给了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钟亦然看了看乔雅媛，乔雅媛低下头没有直视他；他又看向谢承安，躺赢那家伙正一个劲地理他的头发。
······真不靠谱。钟亦然撇了撇嘴。但随后，他分享道自己的经历：
“我见到了一位NPC，通过交流我个人认为，现在的时间线有一些问题。或者准确来说，我们现在存在于过去。”
——因为钟衡说的他不记得，以及钟亦然的直觉和那份入职报告让他有了这个想法。
乔雅媛陷入思考：如果这么来算......邱霜岂不是......过去的她自己？！
不对，肯定不对。她拼命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因为过去的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16岁父亲才离她而去，母亲后来住院。成年后母亲死去，她也没必要去什么福利院。
和邱霜的共同点，应该是父亲逝世，母亲住院，都在精神病院当过志愿者。
但怎么会感到莫名的熟悉呢？
“那个......”乔雅媛想了想，说，“然哥......可以这么叫吗？
“我想去找邱霜。”
钟亦然应了声，准许了这个叫法，然后点头：“不用汇报什么，你想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注意安全。”
乔雅媛点头，随后向大门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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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隐匿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