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瓜拿铁与未发送的短信

周五下午,广播站。

林见晴推开门的瞬间,就知道出事了。控制台的电源灯不亮,所有按钮都按不下去,话筒像一只死掉的虫子,躺在桌上一动不动。她按了几次开关,指示灯没有任何反应。距离开播还有十二分钟。她蹲下来检查插头,拔了再插,插了再拔,三遍之后确认不是插头的问题。她又沿着线路摸了一遍,每一根线都插得死死的,没有任何松动。她站起来,看着那台沉默的控制台,手心开始出汗。

如果今天开天窗,下周的评优就泡汤了——不是评优的问题。是那些等着听歌的人。她每周五都会收到匿名纸条,点一些冷门的歌,有时候是钢琴曲,有时候是电影配乐。她不知道是谁点的,但她知道有人在听。有个纸条上写着“送给今天过生日的自己”,还有一个写着“送给一个不说话的人”。每次读到这些话的时候,她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冷。她不想让那些人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去器材室看看有没有备用的线路。刚转身,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像是在赶时间的人。

沈屿洲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主动来的还是被人叫来的。

“陈最让我来的。”他说。

林见晴愣了一下。陈最的笔记本里一定记着“广播站设备老化率百分之四十”之类的话。她侧身让开,把门推大了一点。他走进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像肥皂,旧的那种。

他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桌上。箱子是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锁扣亮晶晶的,像是经常被打开。他“咔嗒”一声打开锁扣,掀起箱盖。里面排列着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绝缘胶带、各种型号的电容电阻,每一样都卡在固定的凹槽里,像手术器械。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他修。想说“谢谢你过来”,但觉得太正式;想说“麻烦你了”,又觉得太客套。最后什么都没说,站着看。

他拔掉几根线,把控制台从桌洞里拖出来,露出背后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焊点。有些线皮已经发黄,有些焊点发黑,像锈蚀的伤口。他拿起万用表,用表笔点了几下,看了一眼读数,皱了皱眉——那个皱眉很浅,但她看见了。他放下万用表,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十字螺丝刀,开始拆卸后盖。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排成一条线。动作不急不慢,手指很稳。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移——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有薄薄的茧,虎口处也有,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她忽然想到,这双手写出来的字应该很好看。她没有见过他写字,但她觉得应该是工整的、有力的,笔画不会拖泥带水。

“电容坏了。”他说,“需要换一个。”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新的电容,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然后他拿起电烙铁,插上电源,等了几秒,用锡丝试了一下温度。锡丝瞬间熔化,冒出一小缕白烟。他把旧的电容焊下来,动作很轻,镊子夹着电容的腿,烙铁点了两下,电容就下来了。然后他把新的电容放上去,调整了一下方向,用手指按住,烙铁在背面点了两下。他的手指很稳,焊点圆润,没有多余的焊锡,像机器焊出来的一样整齐。

林见晴注意到他焊完之后,把旧电容用纸巾包起来,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放进了工具箱的夹层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习惯保留换下来的零件。她当时没在意,只是觉得这个人对什么东西都有一种“不能随便丢掉”的执念。

“你为什么会修这个?”她问。

“以前学过。”

“在哪学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自己学的。家里的收音机坏了,没人修。”

她没再问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她注意到他说的不是“我家”,是“家里的”。少了一个字,听上去更远一点,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家。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距离开播还有四分钟的时候,他焊完了最后一个点。他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绿色的光在控制台上像一颗被点亮的星。音箱里传来正常的待机声,电流的嗡鸣在安静的广播室里显得很清晰,嗡嗡的,像心脏跳动的回声。林见晴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口吐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呼”,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很清楚。沈屿洲似乎听到了,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收拾工具。

“好了。”他说。

他直起身,把电烙铁放回支架上,拔掉电源线,绕了两圈用扎带捆好。他开始收拾工具箱,把螺丝刀一根一根放回原位,新的电容包装袋折好塞进侧袋,旧电容的纸巾包放在最上层。他甚至还把桌面上掉落的锡渣用手背扫进了垃圾桶。林见晴看着他的手从桌面上扫过去,那些细小的灰色颗粒被他拢在一起,推到了垃圾桶的上方,然后他轻轻一抖,锡渣就落进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去买水。”她问。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人家专门跑过来修设备,连口水都没喝。她说的是真话,楼下小卖部还有几分钟关门,跑下去还来得及。

“不用。”他说。

他拉上工具箱的拉链,提起箱子,往门口走。她跟在他后面,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谢谢”已经说过了,“麻烦你了”又太生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

“你的徽章。”他说。

林见晴摸了摸领口。向日葵徽章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去了,花盘朝下,像一朵低头的向日葵。可能是刚才蹲下检查线路的时候蹭到的,也可能是被书包带子挂到了。她伸手把它翻过来。

“歪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不急不慢。她站在门口,手指还停在徽章上。她把它拨正了一点,又觉得太正,拨回了左边。他说“歪了”——没有“歪得好看”,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字,就是“歪了”。像在说“今天下雨”一样,陈述一个事实。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领口上的徽章向左偏着,和平时一模一样。她每天都戴歪,有时候偏多一点,有时候偏少一点,全凭手感。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个习惯,也没有人注意到过。她不确定他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它歪,还是今天刚好看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她这样。这些不确定叠在一起,像一摞没有放稳的盘子,碰一下就晃。

“谢谢”这两个字她今天说过一次,在他刚修好的时候。但她觉得不够。不是不够礼貌,是分量不够。她想说的那个“谢谢”比说出口的重很多,但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从心里搬出来,所以她什么都没再说。

广播室的门还开着,走廊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沙沙响。她回到控制台前,坐下,距离开播还有两分钟。她把耳机戴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耳机里传来正常的待机声,安静的电流声听久了反而让人安心。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来。

“各位同学下午好,这里是周五音乐栏目。”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此刻在教学楼、操场、实验楼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在听。他们可能在做题,可能在画画,可能在发呆,但他们的耳朵里是她的声音。

“今天的第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名字叫《光》。”

她顿了顿。这首歌她选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是在夜里录的。她在网上看到过一篇关于这首曲子的文章,说录音师把录音棚所有的灯都关了,演奏者在黑暗中弹完了整首曲子。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

耳机里音乐响起来,钢琴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一步一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摘耳机,就那么听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广播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和她耳机里的钢琴声混在一起。她把话筒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事情。想他刚才修设备的样子,想他说“歪了”的语气,想他工具箱夹层里那个包着旧电容的纸巾。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纸巾包这么在意。可能是因为他包的动作太认真了,像对待一个不能丢掉的东西。一个换下来的旧电容,有什么不能丢的呢?

音乐播完了。她关掉设备,收拾好桌上的稿子,把话筒归位,关了灯,锁上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最发来的消息。

“设备修好了?”

“修好了。”

“他留了旧零件?”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都留。工具箱夹层里有一个格子,专门放换下来的零件。他说‘记录’。”陈最的消息很快跟上来,“他的记录方式不太一样。他不用笔。”

林见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用笔,用旧零件、旧纸条、旧电容。把时间叠在一起,夹在工具箱的夹层里。那些换下来的零件对别人来说是垃圾,对他来说是一个一个的时间节点。这个电容的日期标签是去年十月,去年十月她在干什么?在写广播稿,写得歪歪扭扭的那几篇。她不确定他为什么留着那个电容,也不确定电容上的日期和她的广播稿是不是有关联。这些不确定又堆了一摞。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校门。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枯黄,踩上去沙沙响。她以前没注意过这种声音,今天听见了。也许是因为今天路上人少,也许是因为她的耳朵今天特别灵。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在天台上,她问过他“你周六去疗养院吗”,他说“去”。她说“那我也去,我奶奶在那边”,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后来在公交车上,她又问了一句“几点”,他说“九点”。就这样,没有更多的约定。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约好了”这种正式的说法,只是一问一答,像两个人在核对一个日程。但她把它当成了约定。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抖了一下,叶子掉下去,又被风卷走了。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枚向日葵徽章从领口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盘上的漆磨掉了一点,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这枚徽章她戴了一年多,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戴。一开始只是觉得向日葵好看,后来变成了习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戴歪变成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手机震了。不是陈最,是唐果。

“听说今天沈屿洲去广播站帮你修设备了?”

“嗯。”

“他主动去的?”

“陈最叫他去的。”

“那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林见晴想了想。“他说‘你的徽章歪了’。”

唐果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关注你?”

“不是。他只是看到了。换了谁他都会说的。”

“你这么确定?”

林见晴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确定吗?她不确定。也许他只是看到了,也许不是。但她没有理由相信是后者。他们不熟——这是她给自己的答案,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亮很亮,亮得让人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他说的那两个字。歪了。

明天是周六。她和他约好了,一起去疗养院。她想了很久要不要带点什么,最后决定不用——带豆浆就够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把今天没说出口的那句“谢谢”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一遍就够了。

“歪了。”他说。她没说出口的“谢谢”,在心里说了一遍。

PS:沈屿洲那天晚上回到家,把工具箱打开,从夹层里拿出那张包着旧电容的纸巾。电容上的日期标签写着去年十月。他想了想,去年十月她在干什么?在写广播稿,字迹歪歪扭扭的那几篇。他把纸巾重新包好,放回工具箱,又把那张“带豆浆”的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压在电容旁边。他想了想,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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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沉默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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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孤岛
连载中翩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