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静默的波长

周一早上的物理课,林见晴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右侧贴了一张新的红榜。

月考成绩。她本来不打算看的——考得好不好都已经考完了,看了又不能改分。但唐果站在红榜前面,像一棵被钉住的树,一动不动。林见晴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倒是让让。”

唐果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物理考了多少?”

“不知道。还没看。”

“你自己看。”

林见晴抬头,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沈屿洲,98分,旁边盖着一个“年级第一”的红章,像一面旗子。第二名,86分。第三名,81分。她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一直没出现,心里开始有点慌——不会没及格吧?

然后她看到了。林见晴,74分。班级第九,比上次进步十二分,比期中考试高了两个名次。她盯着那个“74”看了好几秒。上次是62,上上次是58。她是从不及格一步一步爬上来的。74不算高,但对她来说,这是她整个高中物理生涯的最高分。

“你进步了十二分?”唐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上次才62!你作弊了?”

“你才作弊。”林见晴瞪她一眼,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正看着自己的名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了几行——沈屿洲,98。他的照片贴在名字旁边,和红榜上所有人一样,一寸免冠照。但他没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但脑子里已经存下了那个画面。

“你们名字怎么挨得这么近?”唐果也发现了。

“隔了八个人,哪里近了?”

“我说的是视觉上。”唐果用指甲点了点红榜,“你看,你名字的水平线对着他的照片。从这个角度看,你们就在一起。”

林见晴被她这个理论气笑了。“物理你考了四十三分,还有空研究这个?”

唐果瘪了瘪嘴,转回去了。但林见晴的目光还是没从红榜上移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林薇都开始注意她了。

“需要我帮你算一下你们名字的直线距离吗?”林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

“三点四厘米。”林薇说,“我量过了。”

唐果又转回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量这个干吗?”

“数据收集。”林薇面不改色,“任何可能影响变量关系的因素都应该被量化。空间距离与心理距离之间存在正相关。有文献支持。”

“什么文献?”

“我自己写的。”

林见晴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三点四厘米。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但它就是留在脑子里了,像一颗钉进木板的图钉,不疼,但拔不出来。她偷偷又看了一眼红榜,这次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他的。98分,年级第一。他的名字旁边那个红章有点歪,盖的时候可能没对正。她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走进教室,第一句话就是表扬月考。“这次我们班最高分沈屿洲,98分,年级第一。林见晴进步最大,从62到74,继续努力。”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林见晴低下头翻课本,假装在找今天要讲的内容。她的余光看见后排的沈屿洲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就不会发现。然后他继续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课间,她拿着水杯去接水。走廊上人很多,她侧身穿过人群,在饮水机前停下来。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她盯着水面出神——98分。她差了24分。24分,听起来不多,但每分都要拿命去换。她知道自己下次可能考不到74,也可能考得更高。不确定。她不确定很多事情。比如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这个分数,不确定下次月考会不会又掉回60多分。但是她忽然想知道,他下次能考多少。应该还是98,或者更高。他就是这样的人。

“林见晴。”

她回头。沈屿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单词本。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白了,她见过很多次。今天他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到最顶端,露出了一小截脖子,锁骨若隐若现。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你的物理进步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红榜上写的。”

“你看红榜了?”她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红榜贴在黑板旁边,谁进教室都看得见。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回答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

水满了。她没关,水溢出来流到手上,她才反应过来。她赶紧去关水龙头,他先伸手了。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条件反射——他的手搭在她手上,一触即离。但她记住了: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的茧硬硬的,骨节突出。他的手比她大一圈,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把伞撑开了一下又收回去。

“谢谢。”她说。

“嗯。”

他拿着单词本走了。林见晴站在原地,水杯满了,手是湿的,心跳是快的。他说“你的物理进步了”,不是“考得不错”,不是“挺好的”,是“进步了”。他用了那个字——“进步”,像是一直在看,一直知道她以前考多少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一直知道”,也许他只是看到了红榜上的数字变化。但“进步”这两个字,是用来描述一段过程的,不是描述一个结果。他用了过程这个词。

她走回教室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注意她的成绩?是陈最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看的?如果是他自己看的,那他看红榜的时候,目光是先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顺便往下扫了一眼?还是专门找她的名字?

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想过,又一个一个地否定掉。想太多没有意义。

下午的班会课,老赵让每个人在纸上写自己的目标大学,折好交上去。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窸窸窣窣地响——有人翻书包找笔,有人趴在桌上用手遮着写,有人咬着笔帽发呆。

林见晴盯着空白的纸,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要考哪所学校。她没想过那么远的事。以前她觉得“以后”是一个很模糊的词,像雾里的灯,知道它在,但看不清。妈妈离开之前,她以为以后会是和妈妈一起过的日子。妈妈走了以后,她以为以后会是和奶奶一起过的日子。现在奶奶在疗养院,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空房子里,“以后”变成了一个她不愿意想的词。

但今天她忽然想——不一定要有具体的学校。城市就行。离开这里就行。

她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北京。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北京。她没去过北京,不认识北京的任何人。但她就是写了。也许是因为北京很远,远到可以重新开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太想说出口的原因。她把纸折了两折,捏在手心里,纸的边角扎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后排。沈屿洲也在写,笔尖很稳,没有停顿,一直在写。她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他的手没有犹豫。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不知道那种“早就知道”是什么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交纸条的时候,老赵把所有人的纸条收齐,放在讲台上。“等你们毕业了再还给你们。”教室里一阵嘘声——有人说“那时候都老了”,有人说“老师你不会弄丢吧”。

但林见晴注意到,老赵把沈屿洲的纸条单独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抽屉里。那个动作很小,但她看见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怀疑,是好奇——他写了什么?能让老赵单独收起来?是清华?还是别的学校?她想知道,但她不会去问。

放学后,47路公交车上。林见晴站在沈屿洲旁边,一只手抓着扶手。车厢里人不多,放学高峰还没到,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乘客。她的书包很重,压得肩膀有点酸,但她没有换肩膀,怕动作太大碰到他。

她犹豫了好几站,才开口。

“你今天班会课写了哪个大学?”

他没回答。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门开了,没有人上来,门关了。

“北京。”他说。

林见晴愣了一下。“北京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

“我也想去北京。”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看清里面的内容就结束了。不是惊讶,不是怀疑,不是“你也配”那种轻视。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但“我知道了”不代表什么,可能只是“我知道你也写了北京”,不代表“我们一起”。她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了。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了一下,又被他扶回去。那个动作他经常做,书包带子太长了,总是滑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站在车上,看着他走远。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从站台延伸到人行道上,从长变短,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晚上,林见晴回到奶奶的房子。她开了门,按亮灯,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的坐垫有一个坑,是她每天坐出来的。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水杯,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去。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的目标是北京。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遍:他写的北京。我也是。然后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存任何东西。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三条主裂缝,十二条细纹。她没有数,只是看着。她问自己:如果他去北京,她真的去吗?她能考上吗?她的成绩够吗?她的家庭条件支持吗?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水龙头被拧开了,关不上。

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你知道沈屿洲想考哪个大学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唐果又说:“清华。沈言说的。他高一的时候就说想考清华。”

林见晴盯着“清华”两个字。她没见过清华,只知道它在北京。她的成绩离清华很远,很远很远。但她忽然想——不一定非要去清华。去北京就行。同一个城市就行。同一个城市的地铁,同一条街的落叶,同一场冬天的雪。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赶不走了。

她没有回复唐果。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转——红榜上他照片旁边那道浅浅的折痕,接水时他搭在她手上的那只手,他说“北京”时嘴唇的形状,他背影消失在站台上的样子。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拆开,又拼起来,像是在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奶奶以前用的那款。她闻着这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北京好远。而她现在连明天早上要去哪里都还不确定。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她没有关。她怕黑。这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承认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三个字:去北京。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就是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她存了下来。

然后她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亮很亮,亮得让人不想睡。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更深的黑线。

她没有再想“北京”的事了。因为她知道,想太多也没有用。下次月考再说。下次月考如果还能考74分,或者更高,她就认真想一想这件事。如果掉回去了,就当做没想过。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他说的那句话——“明天见”。三个字。不是“明天见”本身有多重要,是他说了。他说了“明天见”,就意味着明天他还在。47路公交车上,老位置。这就够了。

三点四厘米。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PS:沈屿洲把那张写有“北京”的纸条折了两折,夹进单词本最后一页。和那十块钱、那张探视卡放在一起。他知道自己要考哪里。他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也去那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还是黑的,但他觉得,明天的路好像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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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名字靠在一起是一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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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翩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