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广播站的杂音与心跳

早上五点十七分,林见晴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楼下早餐铺剁肉馅的声音——每天准时,像一把钝刀反复锯着她的睡眠。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条线的走向。三条主裂缝,十二条细纹。她昨天数过,前天也数过。睡不着的时候,数裂缝比数羊管用。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妈妈的消息:“见晴,钱我已经转过去了。你爸那边你自己跟他说,我管不了。”

又是“管不了”。她盯着这三个字,像盯着一堵墙。她爸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半个月了,每次拨过去都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她试过很多次,不同时间,不同心情,结果都一样。“管不了”三个字像一把剪刀,把她和那个家之间最后那根线也剪断了。

她把手机扣回枕头下,坐起来。奶奶的房子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的流动声,那种沉闷的、持续的低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活着。床头柜上放着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笑容很亮。旁边是一杯昨晚倒的水,一口没喝。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穿好衣服,走到客厅。餐桌上有一碗泡面,是昨晚吃剩的,面已经涨成了糊状,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筷子还插在碗里,像一棵枯死的树。她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她等了好一会儿水才变热,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早春的天亮得晚。对面楼的窗户黑着,没有一家亮灯。整栋楼好像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马尾扎得歪歪的,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脸颊上。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枚向日葵徽章,别在校服领口上。指尖捏住花盘的边缘,轻轻一转,向左偏了一点。她也不知道具体歪了多少度,只是让它和昨天不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要戴歪。也许是觉得,如果连徽章都是歪的,那她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又也许,只是想让某个人注意到——但那个人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五点三十五分,她走出单元门。

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竖起了领子。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等她走到小区门口,灯又灭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投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影子。

47路公交站离家不远,走路七分钟。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她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一个背书包的男生,还有一个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混着清晨的冷空气,钻进鼻子里。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她把胳膊压在肚子上,假装没听见。

卡里的钱她不想动。那是妈妈留给她的,花一分少一分。她不知道下个月还有没有,也不知道暑假怎么办。这些事她想一次就会头疼一次,所以尽量不去想。

她在站牌下站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五点四十分,她开始往马路那头看。五点四十五分,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五点五十分,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五点五十五分,街角出现了一辆公交车的影子,黄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旧旧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告诉自己:不一定是他。也许他今天不坐。也许昨天只是巧合。

但她的脚已经把身体带到了车门的位置。

五点五十八分,47路进站。门开了,她上车,往后门走。

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

有人。

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书包,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末端塞在口袋里。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固定在背景里的画。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照出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见晴走到他旁边,站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领口的徽章上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又回到了窗外。

“早。”她说。

“嗯。”

一个字。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像是还没从睡眠里完全醒过来。但林见晴觉得够了。她抓着扶手,站在他旁边。车厢里人不多,空座位有好几个,但她没有坐下。站着离他近一点。

车晃悠悠地开了出去。

窗外的街道从热闹慢慢变得冷清。店铺一家一家往后倒退——五金店的卷帘门关着,水果摊的塑料棚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早餐铺的蒸气贴着玻璃窗往上爬。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进来,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

她偷偷看了他几眼。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手里拿着一个单词本,没有在背,只是拿着,手指搁在页角上,也没有翻页。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她问了他名字,他说了。今天她打了招呼,他应了。然后呢?总不能天天问“你在哪一站下”。

她想了很久,快到站的时候才开口。

“你每天都坐这班车?”

“嗯。”

“家住城东?”

他看了她一眼。“嗯。”

她没再问了。她家也住城东——奶奶家。她现在就住在奶奶家。昨天她看见他走进隔壁单元门,他们是邻居。这一点她没说出来,但心里踏实了。不是“也住那边”,是真的顺路。

车到站了。他站起来,把单词本塞进书包。她侧身让了一下,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干净的,像肥皂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午见。”她说。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了他的睫毛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

“……嗯。”

然后他下车了。

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车又开了,她坐下来,把脸转向窗外。路边的人行道上,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深灰色的卫衣在人群里不显眼,但她一直看着,直到消失在路口拐角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十块钱——这是她昨天从储蓄罐里拿出来的,不是妈妈给的。储蓄罐是奶奶送她的,瓷的,一只小猪,肚子已经快空了。她把钱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下次吧。下午一定要还。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语文、数学、英语,一节接一节,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从空中飘下来,落在课桌的边沿上。林见晴坐在座位上,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但脑子里总有一小块地方在走神。

她在想,他下午会不会准时出现在车上。

物理课上,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一个方块,几根箭头,一堆公式。粉笔吱吱嘎嘎地响,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林见晴盯着那个图,方块是静止的,所有力都平衡了,所以它不会动。

她也静止着。但她的脑子里,有一股力在往一个方向推,她压着,不让它动。

“林见晴。”老师叫她,“这道题你来说。”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图。还好,是她会做的。她报出答案,老师点了点头,她坐下。唐果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她展开。上面写着:“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没睡好?”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嗯”,重新折好,趁老师转身的时候推了过去。

课间的时候,沈言从后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的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林见晴,你早上是不是又坐47路了?”

她心里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沈言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沈屿洲说你今天跟他说‘下午见’。”

林见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开始,慢慢蔓延到脸颊,像墨水滴在水里。“他就说了这个?”

“对,他就说了这个。”沈言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他很少跟人说话,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两个字。你让他说‘嗯’,已经不错了。”

“你跟他很熟?”林见晴问。

“以前熟。”沈言的语气忽然淡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还行吧。他不太理人。”

“为什么?”

沈言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水瓶搁在桌上,食指敲了两下瓶盖。“你以后自己问他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林见晴坐在那里,心里多了一个问号。不是“为什么不太理人”,而是——为什么沈言提到他的时候,语气会变?好像有东西憋着,说不出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薇端着餐盘坐过来。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认真。餐盘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米饭压成了一个半圆形,像模型。

“林见晴,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坐47路?”林薇问,一边用筷子把西兰花和米饭分成两个阵营。

“你怎么知道?”

“沈言说的。”林薇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47路绕远啊,你怎么不坐3路?”

“3路人太多。”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林见晴知道林薇肯定在心里记下了什么——林薇就是那种人,什么都记,像一台不会出错的录音机。她有一个笔记本,每天都会写东西,写的时候谁都不让看。

“你认识沈屿洲?”林见晴试探着问。

“不认识。”林薇说,“但我知道他。高一的时候年级第一,后来转来我们班。成绩还是很好,但人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林薇想了想,放下筷子。“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来往。”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像一座孤岛。”

孤岛。

这个词在林见晴心里扎了一下,像一根刺,不深,但刚好卡在那里。

她想起他站在公交车上看窗外的样子。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对视。她想起他帮她买粥时跑得满头是汗,却只说了一句“你奶奶在等”。她想起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是不想,是不会?还是不敢?或者,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见晴提前做完了数学卷子。她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把操场上的跑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把教学楼的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去,黑点一样,很快就不见了。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又赶车?”唐果在后面喊。

“嗯。”

“你天天赶车,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林见晴背上书包,头也没回,“就是想早点回家。”

她撒谎了。

47路站牌下,她等了七分钟。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吹得站牌上的铁皮哐哐响。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等着那辆黄色的公交车从街道尽头出现。

车来了。她上车,往后门走。

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他在。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抬头,但她看见他的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挂在领口,耳机的插头在口袋里,没有插进手机。好像知道会有人跟他说话,或者,准备好了要跟人说话。

车开了。她犹豫了很久,快到站的时候才开口。

“沈屿洲。”

他侧过头。

“今天早上的粥钱,你还没收。”她把十块钱递过去,这次她把钱折得很小,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座位上。如果他不要,她就直接放下走人。

他看了一眼那十块钱,拿起来了。

她松了口气。

“多了。”他说。

“多了算明天的。”

他看了她一眼。“明天我不一定坐。”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像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沉了下去。“为什么?”

“有事。”

她没再问。车到站了,他站起来,把十块钱揣进口袋,下车。

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深灰色的卫衣染成了暖棕色,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站台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明天他不一定坐。那她还要等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一下午,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晚上,她回到奶奶的房子。

开了门,按亮灯,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灯泡的瓦数不大,但屋子太暗了,一点光就显得很亮。玄关的鞋柜上放着奶奶的拖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上有一道裂口。她没有把它们收起来。收了,就好像奶奶不会回来了。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水池里的碗洗了,但没放回柜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桌上的水杯倒扣着,杯口的水还没干。窗帘没有拉,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户人家,橘黄色的光,像远方的星星。

她走进奶奶的房间,抱了一床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每一次她都是这个动作:走进那个房间,拉开柜门,抱出被子,然后关上门。她不想睡奶奶的床,因为那上面的气味太像奶奶了。洗衣液的香味底下,藏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不好闻,是闻了会想哭。

奶奶在疗养院里睡得不好。护士说,她半夜会醒来,坐在床边数窗外的灯。那些灯稀稀疏疏的,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

睡不着。她也是。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三条主裂缝,十二条细纹。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直到数字变得模糊,变成一条条弯曲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明天早上还坐47路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不知道。也许。”

“也许是什么鬼?你到底在等什么?”

林见晴盯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她在等什么呢?

等一个人。等一个只说过几句话、只知道名字的人。等他出现在同一辆公交车上,站在同一个位置。等他看她一眼,或者说一个“嗯”。

这不是喜欢吧?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让她愿意在凌晨五点半起床、愿意绕远路、愿意在冷风里站二十分钟的理由。

如果明天他不坐这班车,她还会坐47路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是会五点起床,还是会走到47路公交站牌下。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去。

“明天我不一定坐。”他说。但她还是去了。

PS:沈屿洲那天晚上回到家,把那十块钱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他把钱夹进单词本的最后一页,和那张探视卡放在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明天不一定坐——他说了谎。他明天还是会坐那班车。他只是不想让她觉得,他每天都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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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原来你也在同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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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孤岛
连载中翩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