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晨间广播与泄漏的秘密

铁门是凉的。

林见晴把手放在把手上,停了三秒。不是犹豫,是还没想好理由。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她站在学校天台的门口,手指被铁锈硌得有点疼。她没有理由来这里——不是和谁约好的,不是心血来潮,就是醒了之后走啊走,就走上来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身后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很薄,像刀片,把黑暗切成两半。她深吸一口气,推门。

吱呀一声。冷风灌进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

沈屿洲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单词本摊在栏杆台面上,他低着头,手指按在页角上,没有翻页。深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站的位置是靠左边第三根栏杆,从门的角度看过去,刚好是一个侧面的轮廓。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但那一下确实发生了,她的目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所以看见了。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睫毛往上一抬,然后很快又落回去,恢复成平时那种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样子。他没有笑,没有皱眉,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

林见晴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前迈。她没想到上面有人。凌晨五点多的天台,她以为只有自己会来。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尴尬,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被人撞见的事。可她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推了一扇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耳朵,耳朵是凉的。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沉默持续了几秒,或者十几秒,她不清楚。

最后她还是走了进去。不是走到他旁边,而是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她的肩膀靠着栏杆的铁管,铁管是凉的,寒气透过校服布料渗进皮肤,她缩了一下,但没有离开。远处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零零散散地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天边有一点点灰白,东边的云层边缘有一层淡淡的橘色。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远处吹来,呜呜的。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那枚向日葵徽章歪着,向左偏了大约一个拇指的宽度。她伸手把它拨正,又犹豫了一下,拨回了左边。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她没有转头,所以不确定。她的目光一直停在远处那片慢慢变亮的天空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几点来的?”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点。

“四点。”他说。

“每天都四点?”

“嗯。”

“不困吗?”

“习惯了。”

她没有再问了。“习惯了”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沉了就没有声音了。她不知道这三个字后面藏着什么,但她知道再问下去就是越界。他们不熟——不是完全陌生,但也不算认识。她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事,不知道他为什么凌晨四点起床,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教室背单词而要跑到天上来。这些她都不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天边那抹灰白慢慢扩大。风渐渐小了。

她忽然想起奶奶。奶奶在疗养院里,每天这时候应该也醒了。护士说奶奶半夜会醒来,坐在床边数窗外的灯。她不知道奶奶数到几盏会停下来。她也没有问过。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就不问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一块钱硬币,翻来覆去地捏了一会儿。硬币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不是凉的。

天渐渐亮了。从墨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她听见身后有动作——他合上了单词本,塞进书包里。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显得很响。然后他的脚步声往楼梯口移动。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她,脚步没有停。脚步声往楼梯下移动,一层,两层。声控灯亮了又灭。

林见晴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口袋里那枚一块钱硬币最后翻了一次。然后她也走了。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在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楼道里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

走出校门,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拾蒸笼,看见她说“来啦”,她“嗯”了一声。买了一杯豆浆,捧在手心里,站在路边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缩了一下舌头。豆浆没有加糖,淡淡的。

天亮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厚的,但光已经足够亮了。

她没有想“明天还来不来”。她只是觉得,今天早上好像没那么难熬。

然而,第二天凌晨,她又醒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黑暗,同样的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更深的黑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一百二十三只,越来越清醒。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还是灭的。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每天凌晨四点去天台,那他几点睡?如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怎么撑得住?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担心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这很荒唐,但她没有能力赶走这个念头。

她穿上衣服,走出了门。

凌晨的天台还是那个样子。这一次,他到得比她早。她推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了。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单词本翻了一页。

她走过去,站在昨天那个位置——离他三四步远。两个人又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风比昨天小,天边的那抹灰白来得比昨天早了一点。

站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他顿了一下。“五个。”

“够吗?”

“够了。”

她没再问了。她知道“够了”的意思是“不够也得够”。

第三天,她又去了。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天台上了。她推门的声音似乎成了某种信号,他不再回头,她也不再打招呼。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隔着几步的距离,天慢慢亮。有时候她会开口说一两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第四天,她也去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凌晨醒来,不需要闹钟,也不需要犹豫。穿好衣服,出门,上楼,推门。像一套固定程序。

第五天,她推开门的时候,他不在。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她走进去,站在老位置。风很大,比前几天都大,吹得栏杆嗡嗡响。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天边开始发白了,他还是没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明天还来吗”,他也从来没有说过“明天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约定,她只是每天早上推开门,他在或者不在,都是正常的。

她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从五点四十三分到六点二十三分。天从墨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再到太阳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她没有看手机,但她在心里数着时间。

他没有来。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走出校门,她照例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喝。今天豆浆特别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地吹着,喝得很慢。

上课的时候,她忍不住往后排看了一眼。他的座位是空的。沈言说他请假了,不知道什么事。她没问,但心里有一个念头——也许是去疗养院了。她把这个念头咽下去了,没有对任何人说。

下午放学,她坐上47路公交车。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空着。她站在那里,手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到站了,她下车,走过那条窄巷子,在楼下停了一下。隔壁那栋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

她上楼,开门,换鞋,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唐果发来消息:“你最近怎么天天去天台?是不是在等谁?”

林见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个字:“没。”

唐果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她在等谁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每天凌晨四点左右会醒,醒了之后就会想出门。她也没有非要上天台,但脚会自己往上走。她把这个归结为习惯,而不是在等某个人。

他们是邻居,是同学,说过几次话。仅此而已。这个关系,她很清楚。不会越界,也不会刻意疏远。

第六天凌晨,她又醒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穿好衣服出了门。

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老位置。听到门响,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也许零点几秒,但她觉得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多停留了一瞬。

“你昨天没来。”他忽然说。

林见晴愣了一下。他居然主动开口了。不是回答她的问题,是自己主动说的。

“嗯。睡过了。”她说了个小谎。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昨天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等他。

他没有拆穿。转回去,继续看单词本。但她注意到他没有翻页,手指一直按在同样的位置。

她走过去,站在老位置。

风很小,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她忽然觉得,这几天的天台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风小了,是因为她开始习惯这个地方,习惯这个时间,习惯旁边有一个人。

他们站了大概二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天亮了。他合上单词本,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走了。

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明天见。不是“来”,不是“嗯”,是“明天见”。三个字,像一个很小的、不成文的约定。约定里没有任何承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地点,只是说明天还会见到。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天台上。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上午的课间,唐果从前排回过头来。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好。”

“是不是因为那个谁来了?”唐果挤了挤眼睛。

林见晴拿起课本挡住脸。“你再胡说,我不帮你拿饼干盒了。”

唐果笑嘻嘻地转回去了。

林见晴把课本放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排飘了一下。沈屿洲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卫衣上。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她转回去,盯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读进去。她在想,“明天见”这三个字,算什么呢?什么都不算。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她记住了。

晚上,她躺在奶奶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她打开手机,点进沈屿洲的微信头像——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早上四点,她还会醒吗?应该会的。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本来就睡不着。

但她知道,她会在五点四十五分推开那扇铁门。

“习惯了。”他说。她没再问。

PS:沈屿洲走下楼梯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他回过头,透过楼梯间的缝隙往上看了一眼。天台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没有人跟上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没有打开,只是捏了捏,然后继续往下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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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没有问“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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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翩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