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次“巧合”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盘子碎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时,林见晴正蹲在玄关系鞋带。然后是碗,杯子,花瓶。一件接一件,砸在地板上。碎片四溅,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把鞋带系紧。她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像例行的暴雨,来了就来了,走就走了。

“我受够了!”妈妈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管过她吗?你管过这个家吗?”

“我不管?我不拿钱回来你们喝西北风?”爸爸的声音更沉,像闷雷,“你要是嫌我赚得少,你去找个有钱的啊!”

“你以为我找不到?”

“那你走啊!现在就走!”

又是一声巨响。林见晴不知道这次是什么碎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她蜷缩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她没哭。她已经学会不哭了——哭没有用,哭不会让任何人停下来,哭只会让她成为下一个被砸的对象。

争吵终于平息了。妈妈摔门而出,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消失。爸爸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然后他也走了,皮鞋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见晴从缝隙里爬出来,赤脚踩在碎片上。脚底传来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一道小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她没管它,只是走到厨房,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一片,两片,三片。她把碎掉的碗碟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墙上的结婚照还在,但玻璃框裂了一道缝,正好从两个人的中间裂开。她扫完地,洗了手,走进自己的房间。书包还在桌上,保温袋还放在椅子上。她看了一眼闹钟——下午四点。公交车五点半出发,还来得及。奶奶今天还在等她。

奶奶在城东的夕阳红疗养院,已经住了快两年了。每周一、三、五,她雷打不动地去看她。奶奶脑子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每次喝到东街那家店的南瓜粥,都会笑一下。就那一下,林见晴就觉得值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脚底的伤口重新贴了创可贴,背上书包,拎起保温袋,走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关得紧紧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站了两秒,然后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下午五点半,47路公交车。

林见晴挤在后门附近,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护着保温袋。车里又闷又热,全是人。她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校服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味道——韭菜盒子、油烟、汗味。她屏住呼吸,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窗外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五金店、修车铺、那棵被砍了一半的梧桐树。她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站是哪儿。

还有三站。

她盘算着时间:下车走五分钟到疗养院,陪奶奶一小时,赶七点半那班车回家,还能赶上晚饭。妈妈今天值晚班,不用做她的饭。奶奶上周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想吃橘子。她今天特意买了两个,揣在书包里,橙黄色的,还带着叶子。

正想着,忽然一个急刹车。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保温袋脱手,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保温杯滚出来,杯盖裂了一道口,南瓜粥正从裂缝里往外淌,淌了一地。金黄色的粥在灰暗的车厢地板里格外刺眼。

“啊——”她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粥溅在她的鞋上、裤腿上,她顾不上擦。

旁边有一双脚。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裤脚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鞋子很干净,和地上那摊粥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双脚没动。

林见晴抬起头。是个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深灰色卫衣,黑色书包。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粥沾了一手,黏糊糊的,纸巾又没带,狼狈得要命。旁边有人在抱怨:“哎哟洒了一地,真够呛。”她脸红了,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男生看了她两秒,蹲下来。他摘下一只耳机,帮她把保温杯捡起来。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里的粥已经洒了大半,只剩一个底儿。杯盖裂了一道口子,已经盖不严了。

林见晴看着那个破杯子,眼眶有点热。奶奶今天又喝不到粥了。她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男生看了一眼杯盖上“东街粥铺”的logo,又看了一眼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掉出来的那张探视卡上——疗养院的访客登记卡,塑封的,上面写着:林见晴,三号楼207室,探视时间每周一、三、五。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林见晴注意到了——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把卡片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小声说:“谢谢。”他没说话。

车刚好到站,他下车了。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见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深灰色的卫衣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她就是一眼看到了他,直到彻底看不见。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叹了口气,把残局收拾好,抱着那个破了的保温杯,继续往疗养院去。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疗养院门口发愁。

门口的大爷认识她,探出头来:“小林啊,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她举了举手里的破杯子:“粥洒了。”大爷看了一眼:“哟,这杯都裂了,没法喝了。”“嗯。”“那你奶奶咋办?她不是只喝这家的吗?”林见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破杯子。杯盖上的裂缝像一道疤,怎么都合不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晴。”

她回头。是刚才那个男生。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新的保温袋,还是那家店的logo。他的呼吸有点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灰色卫衣的袖口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他的脸颊也因为跑步泛了一点红,但表情还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没说话,目光往她手里扫了一下——那张探视卡还攥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明白了。

“你专门去买的?”他点头。“你知道我在这儿?”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忽然明白了——卡片上写着三号楼207室,他找过来的。从车站到这儿要走五分钟,从粥铺到车站要十分钟,来回二十分钟。他一直跑着。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疼,但是会颤。

“多少钱?我还你。”

他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林见晴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拉住的袖子,愣了一下。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指尖有点凉。她赶紧松开。

他沉默了两秒。“沈屿洲。”他说。

然后走了。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疗养院灰色的墙上,一晃一晃的。沈屿洲。名字挺好听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还热着。袋子外面有一点点水汽,是粥的热气凝出来的。她把袋子贴在脸上蹭了一下,温温的。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大爷喊她:“小林,进去不?”她才回过神,往里走。

傍晚,林见晴坐在奶奶床边。

奶奶今天糊涂,不认识她,一直盯着窗外看。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奶奶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林见晴把粥打开,一勺一勺喂她喝。奶奶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粥还是温的,刚好入口。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你是新来的护工?”奶奶问。“嗯,新来的。”“长得挺好看。”奶奶笑了笑,又低头喝粥。林见晴也笑了,笑的时候梨涡浅浅的,眼睛弯成月牙。

喂完粥,她把橘子剥好,一瓣一瓣放在床头柜上。橙黄色的果肉在白色柜子上特别显眼。奶奶伸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甜。”“嗯,我挑的。”

奶奶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林见晴愣了一下。“见晴。”她说,“林见晴。”奶奶点点头,又去看窗外了。

走出奶奶房间时,林见晴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她往五号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栋楼里住着很多老人,她不知道沈屿洲是来看谁的。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手里没有探视卡,不像她这样攥在手里。他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也许他经常来,所以不需要像她一样紧张地攥着。

她没有多想,走出了疗养院。

第二天早上,教室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一页一页泛着光。林见晴趴在桌上发呆,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男生——他跑过来时额头的汗,他说“沈屿洲”时低低的声音,还有他转身就走的样子。

唐果从旁边探过头来,把一盒饼干推到她面前。“怎么了?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的。”林见晴抬头看了一眼——抹茶味的,唐果自己烤的。“没事,”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昨天遇到一个人。”“什么人?”“一个男的。把我粥撞洒了,又跑去买了一杯新的。”

唐果眼睛亮了:“帅吗?”林见晴想了想——深灰色的卫衣,干净的侧脸,帮她捡杯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腕,还有他跑过来时额头上那层薄汗。“还行吧。”“什么叫还行吧?”“就……还行。”

唐果笑得意味深长:“那他叫什么名字?”“沈屿洲。”

唐果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她:“沈屿洲?那个从一班转下来的?”林见晴也愣了:“你认识?”“谁不认识啊。”唐果压低声音,“以前年级第一,家里出事了才转到咱们班的。听说现在一个人住,谁也不理。”

一个人住。林见晴没说话。

林薇从前排回过头,推了推眼镜:“根据你的描述,此人行为模式异常——主动帮助陌生人,不计回报。”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抓走唐果盒子里的饼干。“聊什么呢?”“聊林见晴的艳遇。”“什么艳遇?!”沈言差点被饼干噎住,“你?林见晴?艳遇?”林见晴瞪了他一眼。沈言举手投降,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要是真有什么,记得请我吃喜糖啊。”林见晴一个笔帽砸过去,他已经跑了。

唐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薇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林见晴凑过去看,她立刻合上了。“写什么呢?”“没什么。”

林见晴没追问,把脸埋进胳膊里。

下午五点半,47路公交站。

林见晴站在站牌下,手里攥着十块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车还有十分钟才到,她就在那儿站着,东张西望。昨天那杯粥,八块钱。她查过了。

五点四十分,车来了。

她上去,往后门走。他果然在那儿。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好像他一直就在那儿,从来没离开过。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把钱递过去。“昨天的粥,十块钱够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十块钱,没接。“不用。”“那怎么行,你专门去买的——而且你又不认识我。”“不用。”他打断她,又把头转回去,看窗外。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注意到他一直看着窗外同一个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有一排排的老小区。她忍不住问:“你家住那儿?”他没说话。

车到站,他下车。她追下去。“沈屿洲!”他回头。“我叫林见晴!”她喊,“记住了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车又开了。林见晴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慢慢远去。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红红的,像两颗小星星。车走了,她还站在那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妈妈的消息:“以后你跟着奶奶,妈妈这边不方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好的。没有发送,存成了草稿。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明天,她还会来。奶奶在这里。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深灰色卫衣,低头看她的眼神很淡,但递保温袋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影子甩掉。想他干什么,又不熟。

她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13沈洲屿:他的世界曾是一片汪洋,他是唯一的陆地。而“屿”字,注定要等一个登陆的人。

林见晴:不是“晴天”是“见晴”。因为最好的晴朗,是“遇见你,便是晴”。

这个故事关于孤岛与光,晚霞与心跳,以及所有笨拙却真诚的“路过”。

后来我坐过很多次47路,都没有那天晃得厉害。

PS:沈屿洲那天回到家,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袋子上还沾着一点南瓜粥,已经凉了。他没扔。在窗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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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天的第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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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孤岛
连载中翩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