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下,窗外梧桐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贴在纱窗上,像随手贴上去的书签。
顾老把于孚冬的毕业论文初稿放在红木书桌上。
“第三组数据。”他推了推老花镜,指尖点在一处图表上,“聚合度分布曲线,你用了三次多项式拟合?”
于孚冬站在落地窗边,她今天穿了件薄薄的灰色针织衫,走到了桌前,答道:“我标注了适用范围,低分子量区域的数据点我在正文第四页里单独讨论过。”
顾老没摘下老花镜,七十岁的眼睛在九月灰白的天光下依然锐利:“为什么要用三次多项式?”
“Flory分布拟合在这个体系里出现过拟合,我做了交叉验证,RMSE比三次多项式高了将近一倍。”她看向顾老,眼神很平静,“我考虑了四种模型,最后选了误差最小的那一个。低分子量端的残差偏大,我用独立的SEC-MALS数据做了校准验证,误差来源可以追溯到溶剂峰干扰。”
顾老将论文翻到她说的那一页。
她的实验笔记向来堪称典范——所有数据来源、处理方式、误差分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哪怕是一个溶剂峰的干扰波动,她都会单独写一段说明。
“为什么要跳过溶剂峰干扰?”顾老问,手指点在她标注的那段文字上,“你既然知道低分子量区域有干扰,为什么不在前面加一个预分离步骤?叔丁基羟基甲苯做内标,可以把干扰峰洗脱到死时间之外。”
于孚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事实上她早在两周前就考虑过这个方案,实验设计都写好了,但后来发现预分离步骤需要用到一个特殊的凝胶色谱柱,而学院那台仪器的配套柱子型号不匹配。
“需要一根TSKgel G2000HXL的柱子,学院没有,采购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个月。我算过,用现有条件做校准验证,误差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就因为这个?你选了"现有条件下最优解"而不是"理论上最完美解"?”顾老把论文合上,往后靠在藤椅里,语气严厉。
于孚冬沉默。
“加预分离步骤。柱子的问题我给你解决。”
“要重算吗?”
顾老看着她屏幕上的文件夹排列——按日期、按样品编号、按测试类型,三级目录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文件名都标注了具体参数。这样的学生,你要是说她"马虎",那全天下就没有认真的人了。
“不用。”顾老终于说,“按你的方案走。先把溶剂峰干扰剥离出来做定量分析,不用动原始拟合。”
“好。”
“你上次那篇小分子量段的文章,二审回来了?”
“还没有。”
顾老“嗯”了一声,见她九月中就穿上了外套,他老头子还穿短袖呢!可见年纪轻轻,身体虚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学院里给你安排的事情多,你师兄又让你带葛家那小子,时间和精力顾不上来,所以要学会抓重放轻。 ”
于孚冬站在原地,没有接递过来的信封。她猜到里面大概是什么——顾老每个季度都会自掏腰包给她发一点“学术补贴”。
“我今年有助研……”
“一码归一码,你收着就行。”顾老不欲多言,“学习压力大,生活上不要亏待自己。”
于孚冬收下信封。
顾老关心了几句生活,又谈到她申请出国名额的事。
“我带了快四十年研究生,见过各种各样的评审结果。确实有选得不像话的时候,也有好苗子莫名其妙被刷下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要我还在一天,该属于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老师,谢谢你。”
从顾老家出来时,在小区门口遇见了姜蕊姐弟。
姜蕊给了她一张请柬,脸上带着笑容道:“婚期定在十月一号,你一定要来。”
“恭喜,一定准时到。”于孚冬看了看精美的请柬,停顿了一下,“我先回学校了。”
“你居然会骑车了?”姜蕊笑着说,“杭今教的吧?她从小骑着车在城里走街串巷,骑车比走路还顺畅哈哈哈!”
于孚冬嘴角动了动。
“别老板着脸,多笑笑,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别光顾着学习,多休息。”姜蕊说。
之前在一个实验室时,她对这个冷漠的同门没什么感觉,毕业之后,反倒生成了几分不舍。
路边的法桐叶子偶尔掉一片,落在车筐里。于孚冬骑得不快,脚踩踏板的时候大腿肌肉微微发酸,她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自行车的平衡感,拐弯时还是会下意识放慢速度。
一辆豪车从擦着她超过去,留下一屁股尾气,她差点歪倒,右脚点地稳住。
她没看清车里的人,只瞥见副驾车窗降了三分之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腕上露出一截表带,深蓝色。
流线型的黑色车身在九月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车牌不是本地的,尾号三个八。
于孚冬先去理发店把发尾金色的部分剪掉,剩下黑色的部分刚好可以扎起来,脸小小的,看着就很清秀。
“像青春文艺片里女主角。”理发师对着镜子说,“除了鼻梁挺直,你的五官单拎出来并不算好看,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少见颓丧文艺风。”
理发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一直在自说自话。
他手法利落地把剩下的发尾修齐,用吹风机冷风扫掉碎发茬,最后拿宽齿梳拢了拢:“你看看,这样行吗?”
于孚冬看了看,还可以,付款走人。
她回到实验室时,只有肖冰一人,对方朝她问好。
她点了点头,坐下来,把顾老的信封和散发着香味的请柬放在左手边抽屉里。
“大冬姐你刚下课吗?”肖冰问。平日她都是第一个到实验室,最后一个离开,现在都下午两点了。
“给顾老送资料。”于孚冬将抽屉里的巧克力扔给他。
“谢谢。正好饿了。”
肖冰剥开巧克力锡纸,咬了一口。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碎屑,看起来很年轻,像个刚考上大学的高中生。
他是河中人,本科是一个双非二本,尽管笔试成绩是第一,面试时依旧面临不小的质疑。
人不太聪明,嘴也不会说,但很刻苦努力,做事踏实,这一个月来进步肉眼可见。不过状态还处于对陌生环境和人际关系的紧绷,生怕做错事,说错话。
于孚冬凝望了他一眼,犹豫了半会儿说:“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肖冰愣了一下,嘴里的巧克力差点噎住。他连忙咽下去,用力点点头:“谢谢大冬姐!”
于孚冬已经转过身,打开电脑。
葛毅在她后脚进来,他身穿浅蓝白竖条纹短袖衬衫,叠穿纯白色长袖打底。垂坠直筒版型的白色裤子,显得非常干净利落,身上带有一股若有如无的香水味。
“你剪头发了!”葛毅笑着说,“很好看,衬得你整个人很文静。”
于孚冬有个怪癖,来自非朋友的夸赞令她非常不爽,尤其是针对外在,不管是对方出于什么意图,就一束灯光突然照到身上,很冒犯。
于孚冬“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葛毅习晃到自己的工位上,顺手拧开一瓶电解质水喝了两口。
他坐在工位上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于孚冬身上,不着痕迹的审视。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对某个人形成了初步的印象。
于孚冬这种人在他生活里不算罕见。留学圈并不只是二世祖,存在着一批人靠聪明和努力取得相当不错的成绩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极度克制之后的平静。
她和杭今的关系很好,他先入为主,是看中了对方身后的资源可以巴结。
可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他才发现,根本本末倒置。
是杭今更黏于孚冬。
他不止一次撞见,杭今来学校找于孚冬,就在楼下梧桐道旁,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偶尔杭今会上楼来一趟,安安静静等着她收尾,全然真心的迁就。
原来最顶级的资源,从来不是刻意攀来的,是旁人心甘情愿奔赴而来。
这个认知,让习惯了用金钱人脉衡量一切的葛毅有些不能理解。
杭今是何许人也!官三代和富三代的终极结合,资源的代名词,把握住她比天天爆肝做实验**文的性价比高太多。
他从小生活的世界里最基本的规则:资源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善意、包括服从、包括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倾斜。
于孚冬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也能察觉到他的审视。太多人用这种好奇中又有点轻蔑的目光打量她了。
葛毅是普遍意义上的富家子弟,见多识广,待人礼貌得体,出手大方,这几点和杭今很像。
区别在于,一个真诚得多,一个多了伪装的成分。
一会儿容智君也来了,将刚买的水果分给在座几人。
容智君把草莓放在公共桌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蓝莓,推到于孚冬手边:“水果店刚到货,很新鲜。”
于孚冬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没动。
“容师兄你想要的球票我帮你搞到了。”葛毅说,“下周二,内场A区,第三排。我托朋友拿的,他家里有人搞这个。
容智君眼睛一亮君,激动得搓了搓手:“还是你葛少爷有本事。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义不容辞”
葛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得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模样,轻描淡写道:“也就帮个小忙而已,同门之间不用这么见外。”
他来了一个月,隔三差五地请实验室的人请喝了下午茶,用钞能力散发魅力,俘获了全门上下的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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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顾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