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淮渚墟:千里无鸡鸣

踏入淮渚城门时,韩菡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人间炼狱。

城墙斑驳,布满了箭孔和刀痕,城门洞下堆积着杂物和秽物,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街道上空空荡荡,却又并非空无一人——只是那“人”,大多已成为僵硬的尸体。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屋檐下、甚至井台上,有的已经腐烂,爬满了蛆虫;有的则干缩成木乃伊状,皮包骨头,眼眶深陷,死不瞑目。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天呐……”周婆婆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从嘴角流下。

韩菡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捂住口鼻。大学时期选修的历史学中,见过太多关于战乱饥荒的记载,但如此直观、如此惨烈的景象,还是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冰冷。这不是史书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真实的人间惨剧。

“树皮……草根……都没了……”周婆婆指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树干上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部,“连这槐树……都被啃光了……”

韩菡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街道两旁的树木,无论是粗壮的槐树,还是纤细的柳树,全都光秃秃的,树皮剥落,只剩下枝干狰狞地指向天空。地上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只有被踩踏得板结的泥土,和散落其间的白骨。

“史书上写‘死者涂地’……原来是这样……”韩菡喃喃自语,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她为了修学分而选修的历史,却是无数生灵涂炭的真实写照。

他们沿着街道往里走,偶尔能看到几个活着的人,却也和行尸走肉无异。他们缩在墙角,眼神呆滞,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肋骨根根分明,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看到韩菡和周婆婆,他们只是麻木地瞥一眼,便又垂下头去,连询问的力气都没有。

“水……有没有水……”一个趴在地上的汉子伸出枯瘦的手,抓住韩菡的裤脚,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韩菡心中一紧,想把怀里的麦麸饼分他一点,但转念一想,这点食物连她和周婆婆都不够,分了他,大家都得死。她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他的手:“老人家,我们也没有吃的了,前面……或许还有希望。”她知道自己在说谎,但除了谎言,她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汉子眼中的光芒熄灭了,手无力地垂下,头也歪向一边,再也不动了。

韩菡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周婆婆拉了拉她:“小郎君,走吧,别停在这里……”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广场,这里曾经或许是集市,但如今却成了露天的停尸场。无数具尸体堆积在一起,形成了几座小小的“骨丘”,白花花的骨头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冷光。韩菡想起书中的记载:“白骨成聚如丘陇焉”,此刻才真正明白那是怎样一种触目惊心。

“爹……娘……”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从骨丘旁传来。

韩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一堆尸体旁,小手扒拉着,脸上满是泪痕,却哭不出多大的声音。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瘦得像根豆芽菜,胳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小姑娘,你在找什么?”韩菡走过去,轻声问道。

小女孩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我找……找爹爹和娘亲……他们说……让我在这里等……”

韩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知道,所谓的“等”,不过是父母在临死前,给孩子一个虚假的希望罢了。这乱世之中,“父子相弃,夫妻相捐”早已不是奇事,为了活下去,亲人之间的舍弃,是最无奈也最残酷的选择。

“你爹娘……他们长什么样子?”韩菡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

小女孩抽噎着,描述了一番,但韩菡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知道找到的希望渺茫。她伸出手,想抱抱小女孩,却被她躲开了。

“别碰我……”小女孩警惕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也想吃我?”

韩菡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易子而食的传闻,早已在这绝望的城市里蔓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懂得了恐惧。

“我不吃人,”韩菡连忙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邦邦的麦麸饼,掰下一小块,递到她面前,“你看,我有吃的,给你。”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饼渣,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掉在地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

看着她贪婪的吃相,韩菡和周婆婆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韩菡警觉地站起身,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鬼鬼祟祟地朝着小女孩的方向移动,他们眼中闪烁着非人的绿光,像饥饿的野狼。

“不好!”韩菡心中一紧,立刻将小女孩护在身后,对周婆婆喊道:“婆婆,快!带她走!”

周婆婆也反应过来,急忙去拉小女孩的手。但小女孩被吓坏了,躲在韩菡身后不肯动。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狞笑道:“小子,识相的就把那丫头交出来,不然连你一起……”他做了个啃食的动作,眼神凶狠。

韩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跟这些饿疯了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靠武力。她环顾四周,想找些可以防身的东西,目光落在了旁边一具尸体旁的一根断矛上。

她猛地抓起断矛,虽然矛头已经折断,但剩下的木杆也有半人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将小女孩推给周婆婆,低声道:“婆婆,你们先走,往东边跑,我挡住他们!”

“小郎君,不行!”周婆婆急道。

“快走!”韩菡厉声喝道,同时握紧断矛,摆出防御的姿势,盯着那几个逼近的人。

刀疤脸见她竟敢反抗,不由分说地扑了上来。韩菡虽然没什么实战经验,但在现代学过的格斗技巧让她本能地侧身躲避,同时用断矛横扫过去。刀疤脸没想到她一个“少年”竟然有如此反应,一时没防备,被扫中膝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扑了上来。韩菡背靠着一堵残墙,挥舞着断矛左支右绌。断矛的木杆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饥饿让她力气不足,无法真正击退敌人。很快,她的胳膊上就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青衫。

“小郎君!”周婆婆在不远处哭喊着,却不敢靠近。

就在韩菡快要支撑不住时,突然一声大喝传来:“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官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那刀疤脸等人见状,似乎有些忌惮,骂骂咧咧地停下了手,却不肯离去,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韩菡和小女孩。

“王典史……”刀疤脸低声叫道。

那中年男子,也就是王典史,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韩菡和她身后的小女孩,叹了口气:“都散了吧,在这里闹什么?不怕引来巡逻的叛军吗?”

听到“叛军”二字,那几个人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甘心地离开了。

韩菡松了一口气,手中的断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这才感到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王典史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穿着男装,但身形纤细,脸上也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不由问道:“你这少年,从哪里来的?带着这孩子,不怕死吗?”

韩菡定了定神,拱手道:“小人韩菡,从南边逃荒来的,路过此地,见这孩子可怜,便想帮帮她。多谢典史大人相救。”

王典史叹了口气:“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这淮渚城,如今就是个活死人墓,没吃的,没喝的,早晚都得死……”他看向韩菡,“你身上还有吃的吗?”

韩菡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但还是如实道:“只剩一点点麦麸饼了。”

王典史点点头后又摇着头:“这些尸体……埋都没地方埋了……唉,这世道……”,带着衙役们走了,留下韩菡、周婆婆和那个小女孩,在这遍地尸骸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渺小和无助。

王典史的出现,暂时驱走了饿狼,但却无法驱散笼罩在淮渚城上空的死亡阴影。韩菡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否则她、周婆婆和这个刚刚救下的小女孩,都将成为下一堆白骨。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仰着小脸,看着韩菡,眼中的恐惧少了些,多了些好奇。

“我叫韩菡,你呢?”韩菡蹲下身,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污渍。

“我叫丫丫……”小女孩小声回答。

“丫丫,”韩菡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苍白,“别怕,我会带你去找吃的。”

周婆婆在一旁忧心忡忡:“小郎君,这城里哪里还有吃的?连树皮草根都没了……”

韩菡沉默了。她知道周婆婆说得对,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努力回忆着关于侯景之乱和淮渚城的历史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侯景叛军攻破建康后,分兵四出劫掠,淮渚作为淮水沿岸的重要城池,自然难逃厄运。但她记得,史书上似乎提到过,淮渚城内有一个秘密的粮仓,是当年梁武帝为防备北方入侵而修建的,位置十分隐蔽,只有少数人知道。

“秘密粮仓……”韩菡喃喃自语,“如果能找到那个粮仓……”

“什么粮仓?”周婆婆好奇地问。

韩菡定了定神,道:“婆婆,我听老人们说过,淮渚城里好像有个老粮仓,是以前朝廷建的,藏得很隐蔽,说不定……还有些存粮。”她不敢说出真相,只能编了个借口。

周婆婆将信将疑:“真的吗?小郎君,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啊。”

“我没有开玩笑,”韩菡认真地说,“我们必须去试试,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丫丫拉了拉韩菡的衣角:“小哥哥,我饿……”

韩菡的心一揪,点头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找。”

她带着周婆婆和丫丫,在破败的城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韩菡努力回忆着史书中零碎的记载,只说粮仓在“城之西北,近玄武庙”。但淮渚城太大,又历经战火,许多建筑都已损毁,寻找起来谈何容易。

他们走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韩菡的手臂伤口隐隐作痛,周婆婆也累得气喘吁吁,丫丫更是一步三回头,走走停停。

“小哥哥,我走不动了……”丫丫带着哭腔说。

韩菡蹲下身,将丫丫背在背上:“丫丫乖,趴在哥哥背上,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吃的了。”

周婆婆在一旁看着,眼圈泛红:“小郎君,你这身子……”

“没事,婆婆,”韩菡勉强笑了笑,“我年轻,撑得住。”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不远处的一座破庙里传来。韩菡心中一动,背着丫丫,和周婆婆一起朝破庙走去。

破庙不大,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神像也缺胳膊少腿,显得十分荒凉。但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却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低声哭泣。婴儿的哭声有气无力,显然也是饿极了。

妇人看到韩菡他们,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得麻木。

“这位娘子,”韩菡走上前,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孩子他爹呢?”

妇人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他……他出去找吃的,再也没回来……”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的儿子……快饿死了……”

韩菡看着婴儿瘦小的身躯,心中不忍。她摸了摸怀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点麦麸饼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点点,递给妇人:“你先给孩子吃点吧。”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接过饼渣,小心翼翼地嚼了嚼,吐出来喂给婴儿。婴儿贪婪地吮吸着,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让他的哭声稍微大了一些。

“谢谢……谢谢恩公……”妇人哽咽着道谢。

韩菡叹了口气:“我们也是逃荒来的,身上也没多少吃的了。”她顿了顿,问道:“娘子,你可知道,这城里西北方向,有没有一座玄武庙?”

妇人愣了一下,想了想,道:“玄武庙……好像是有一座,不过不在城里,在西北城外往前行5里路的山上,不过……已经荒废很久了,怎么了?”

韩菡心中一喜:“多谢娘子!”她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

她刚想告辞,突然听到破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当家的,你说那婆娘还在不在里面?”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肯定在,”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她男人死了,带着个拖油瓶,能跑到哪里去?哼,这小崽子虽然瘦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韩菡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她示意周婆婆和那妇人不要出声,自己悄悄走到破庙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只见外面站着两个汉子,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另一个则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正朝着破庙走来。

“是他们……”妇人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们是隔壁巷子的,前几天就来打过主意,想……想把我儿子……”

韩菡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在这绝望的境地里,人已经变成了比野兽更可怕的存在。

“别怕,”韩菡低声安慰道,“有我在,他们休想动孩子一根汗毛。”她环顾四周,破庙里除了几根残破的梁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当家的,进去吧,别让那婆娘跑了!”獐头鼠目的汉子催促道。

高大汉子点点头,举起棍棒,就要砸门。

千钧一发之际,韩菡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对那妇人耳语了几句,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破庙的门,站了出去。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韩菡故意将声音压得粗哑,装作一副凶狠的样子。

两个汉子没想到破庙里会突然冲出一个“少年”,愣了一下。高大汉子打量了韩菡一眼,见她虽然瘦弱,但眼神凌厉,不像好惹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是谁?这婆娘和孩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什么人?,”韩菡冷冷地说,“小爷我看中的肉,何时轮到你这小贼来质问?”

獐头鼠目的汉子嗤笑一声:“小子,别多管闲事!这世道,各顾各的,有吃的才能活下来!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韩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是吗?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高大汉子皱眉道。

韩菡故意凑近他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是……侯将军麾下的斥候,奉令在此巡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怎么,想违抗将军的命令吗?”

她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叛军的名号是最能吓唬人的。果然,两个汉子听到“侯将军”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侯景治军严酷,对治下百姓更是残暴不仁,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敢得罪叛军。

“你……你真的是侯将军的人?”高大汉子有些迟疑地问。

韩菡心中一紧,知道不能露馅,于是更加嚣张地说:“哼,小爷是不是,你们可以去打听!刚才你们说要话,要是被将军知道了,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剥皮褪骨都算是轻的!”她故意把话说得狠辣,模仿着她想象中叛军的语气。

两个汉子被她唬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恐惧。獐头鼠目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陪着笑脸说:“原来是军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得罪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两人转身就想溜。

“等等!”韩菡突然喊道。

两个汉子吓得一哆嗦,回头看着她:“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韩菡板着脸,道:“以后别让小爷我再看到你们,否则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滚!”

“是是是!”两个汉子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韩菡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刚才真是险之又险,如果不是搬出侯景的名号,恐怕今天就要葬身此地了。

她回到破庙里,那妇人和周婆婆都吓得脸色苍白。

“大哥哥,你好厉害……”丫丫崇拜地看着她。

韩菡笑了笑,却笑不出来。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解脱,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她对那妇人说:“娘子,这里不安全,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去找那个粮仓。”

妇人犹豫了一下,看着怀里的孩子,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于是,韩菡背着丫丫,周婆婆搀扶着那妇人,一行四人,朝着西北城外的玄武庙走去。夜色越来越深,淮渚城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他们自己沉重的脚步声。韩菡知道,前方的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些脆弱的生命。

夜风寒冽,如刀割面。韩菡背着丫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断壁残垣之间。手臂上的伤口在寒风中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哼一声。周婆婆和那妇人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支撑着。

西北城外,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庙宇。庙门早已腐朽倒塌,匾额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从残留的雕刻和布局来看,确是供奉玄武大帝的神庙。庙宇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显得格外荒凉。

“就是这里了……”韩菡低声道,示意大家停下。

她将丫丫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在周婆婆身边,然后仔细观察着庙宇的结构。史书记载,粮仓“近玄武庙”,但并未说明具体位置。她绕着庙宇走了一圈,发现后院有一座残破的偏殿,地基似乎比其他建筑要高一些,而且地面的砖石排列有些异样。

“婆婆,你们在这里等我,不要出声。”韩菡叮嘱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偏殿。

偏殿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尊倾倒的玄武神像,布满了灰尘和蛛网。韩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检查着地面。她发现靠近神像底座的地方,有一块砖石的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缝隙也显得有些松动。

她心中一动,环顾四周,找到一根掉落的椽子,用尽力气撬动那块砖石。砖石很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撬开。果然,砖石下面并不是泥土,而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洞口飘了出来,但在韩菡闻来,却比任何香气都要美妙——因为那气味中,隐隐夹杂着一股粮食的味道!

“找到了!”韩菡抑制住心中的激动,低声喊道。

周婆婆和那妇人连忙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洞口,两人都惊呆了。

“真的是粮仓?”周婆婆颤抖着问。

韩菡点点头,将椽子伸进洞口,试探了一下深度:“不深,大概有一两丈,下面应该是个地窖。”她想了想,对那妇人说:“娘子,你在这里看着丫丫和婆婆,我下去看看。”

“小郎君,太危险了……”周婆婆担心地说。

“没事,”韩菡笑了笑,“我小心点就是了。”她将椽子插在洞口旁边的土里,作为扶手,然后小心翼翼地顺着洞口往下爬。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韩菡掏出怀里藏着的火石和火镰,这是她在路上捡的,一直带在身上。“咔嚓”几声,火星溅起,她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小截松明。

松明的光芒照亮了地窖的一角,韩菡忍不住惊呼出声——只见地窖里整齐地堆放着许多麻袋,虽然有些已经破损,但从露出的颗粒来看,分明是稻谷和粟米!

“有粮食!真的有粮食!”韩菡激动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

她连忙爬上地面,对周婆婆和那妇人说:“婆婆,娘子,快!下面有好多粮食!我们有救了!”

三人喜极而泣,紧紧抱在一起。丫丫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人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而,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如何把这些粮食运出去,又如何不让别人发现,引来灾祸?

韩菡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她知道,淮渚城里还有很多饥饿的百姓,如果把粮食独吞,不仅良心不安,也无法守住。但如果公之于众,又怕引来叛军或者其他恶人的觊觎。

“婆婆,娘子,”韩菡沉吟道,“这粮食不能一下子都弄出去,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们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大家活下去,又不能惹来麻烦。”

周婆婆和那妇人都点点头,等着她拿主意。

韩菡想了想,道:“这样,我们先拿一些粮食上去,够我们几天吃的就行。然后,我去城里找一些看起来比较老实、确实走投无路的百姓,悄悄带他们过来,让他们也拿一些,但必须保证不告诉别人。等我们有了足够的人手,再想办法把粮食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有计划地分发。”

“可是,怎么分辨哪些人可靠呢?”那妇人担心地问。

韩菡叹了口气:“这世道,人心难测。但我们只能冒险一试。总不能看着大家都饿死。”

于是,他们先从地窖里搬了几袋粮食上去,虽然袋子不大,但也足够他们吃上好一阵子了。韩菡将粮食藏在偏殿的角落里,用杂草掩盖好,然后留下周婆婆和那妇人看守,自己则再次走进了死寂的淮渚城。

她小心翼翼地在街巷中穿行,寻找着合适的人选。她看到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但也相信,即使在这样的乱世中,依然有善良的人存在。

她首先找到了白天在广场上遇到的王典史。王典史虽然只是个小官,但从他之前的言行来看,似乎还有一丝良知。

“典史大人,”韩菡在一个街角找到了正在巡逻的王典史,低声道,“小人有要事相告。”

王典史看到是她,有些惊讶:“韩小郎君,你怎么还没走?这里不安全。”

韩菡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才凑近他,低声道:“大人,小人找到了一个粮仓,里面有粮食。”

王典史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什么?粮仓?在哪里?”

“在西北城墙外的玄武庙里,”韩菡道,“大人,如今城里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之事时有发生,小人想请大人帮忙,召集一些可靠的百姓,我们一起把粮食运出来,分给大家,也好让大家活下去。”

王典史沉默了很久,脸上神情复杂。他当然知道粮食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候,掌握了粮食,就等于掌握了生杀大权。但他看着韩菡年轻而真诚的脸庞,又想起了城里那些饿死的百姓,心中的良知最终战胜了贪欲。

“好!”王典史咬牙道,“韩小郎君,你有此心,实属难得!我答应你!我知道哪些人可靠,都是些老实巴交的街坊邻居,不会乱来的。”

于是,在王典史的帮助下,韩菡很快召集了十几个老实本分的百姓,他们都是家里有老人孩子,实在走投无路的人。当他们得知找到了粮食时,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跪地磕头。

韩菡将他们带到玄武庙的偏殿,当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老天爷保佑!我们有救了!”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韩菡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心中也暖洋洋的。她连忙制止了他们的跪拜,道:“大家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天谢地,让我们找到了粮食。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得赶紧把粮食运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于是,众人齐心协力,开始搬运粮食。他们用破布、麻袋做成简易的袋子,将粮食一袋袋往城外运。韩菡和王典史则在一旁指挥,确保行动隐秘。

就在他们忙碌的时候,突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骂声。

“什么人在里面?!”

韩菡心中一紧,连忙示意大家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她悄悄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群穿着叛军服饰的士兵,正朝着庙宇走来,领头的正是白天在渡口看到的那个王氏家奴!

“不好!是叛军!还有王家的人!”韩菡低声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叛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鄙的叫骂和武器碰撞的声响。韩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一旦粮仓被叛军发现,不仅粮食保不住,在场所有人的性命都将危在旦夕。

“怎么办?小郎君,怎么办?”周婆婆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韩菡的衣袖。

刚召集来的百姓们也慌了神,有的甚至想丢下粮食逃跑。

“大家不要慌!”韩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也没用,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们骗过去!”

王典史也沉声道:“对!大家听韩小郎君的!”

韩菡快速思考着对策。硬拼肯定不行,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全副武装的叛军的对手。只能智取,利用叛军的贪婪和多疑,把他们引开。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附在王典史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典史听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韩菡又对那几个王氏家奴认识的百姓说:“等下叛军问起来,你们就说……我们在这里找到一些老鼠洞,挖了点老鼠粮,正在分呢。”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按照韩菡的吩咐做了准备。

很快,叛军头目带着人冲进了偏殿。当看到地上堆放的粮食时,叛军们的眼睛都红了,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哈哈!果然有粮食!”叛军头目大笑起来,用刀指着韩菡等人,“你们这些贱民,竟敢私藏粮食!快说,还有多少?藏在哪里了?”

韩菡上前一步,装作害怕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军……军爷饶命……我们……我们也是饿急了,在这里……在这里发现了几个老鼠洞,挖了点……挖了点老鼠吃剩的粮食……就这么多了……”

叛军头目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粮食,显然不太相信:“老鼠洞?能挖出这么多粮食?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旁边的王氏家奴也凑上来,指着韩菡道:“军爷,这小子我见过,白天在渡口那边,还跟我们作对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藏了大批粮食,想自己独吞!”

韩菡心中暗骂,面上却更加惶恐:“军爷明鉴啊!我们哪有那个胆子!这真的是老鼠粮啊!您看,这粮食上面还有老鼠屎呢!”她故意抓起一把粮食,上面确实有些许碎屑和灰尘。

叛军头目将信将疑,拿起一把粮食闻了闻,又看了看,见确实有些不干净,不像官粮那么整齐。但他还是不放心,下令道:“给我搜!把这破庙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只有这么点!”

士兵们立刻开始在庙里搜查起来。韩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们发现地窖的入口。

就在这时,王典史突然上前一步,对着叛军头目低声道:“军爷,小的是这里的典史王忠,这小子说的话,小的也能作证。前几日确实有传闻,说这玄武庙里有老鼠成精,偷吃粮食。小的们本来想来看,没想到被他们先来了一步……”

叛军头目斜眼看了看王典史:“哦?你能作证?”

“是是是,”王典史点头哈腰,“军爷您想啊,要是真有大批粮食,他们怎么会藏在这破庙里,不早就运走了吗?再说了,这老鼠粮……嘿嘿,军爷您身份尊贵,怎么能吃这种东西呢?小的们知道,城西的李大户家,以前囤了不少粮食,说不定……”

韩菡心中暗赞,王典史这招祸水东引果然高明。叛军头目一听“李大户家有粮食”,眼睛顿时亮了,哪里还顾得上眼前这些“老鼠粮”。

“李大户?”叛军头目问道,“他家在哪里?有多少粮食?”

王典史连忙详细地说了李大户家的地址和大致情况,当然,这些都是他和韩菡事先商量好的,故意编造的信息。

叛军头目听得心痒难耐,觉得李大户家的粮食肯定比这老鼠粮多得多,也干净得多。他狠狠地瞪了韩菡等人一眼:“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再让老子发现你们私藏粮食,定要你们好看!走!去李大户家!”

说着,叛军头目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城西而去。

直到叛军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韩菡和在场的百姓们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好险……好险啊……”周婆婆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王典史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韩菡竖起大拇指:“韩小郎君,你真是神机妙算啊!要是没有你,今天我们可就全完了!”

韩菡苦笑了一下:“侥幸而已。不过,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叛军随时可能发现被骗,会回来的。我们必须尽快把粮食运出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安全呢?”有人问道。

韩菡想了想,道:“淮水下游,有一个废弃的渔村,叫渔梁渡,那里偏僻隐蔽,不容易被发现。我们可以把粮食运到那里去。”这是她根据记忆中的地图想到的地方。

于是,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加快了搬运的速度。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地窖里的粮食全部搬了出来,然后分成若干小份,由不同的人背着,趁着夜色,朝着渔梁渡的方向转移。

韩菡背着一袋粮食,走在队伍的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侯景叛军不会善罢甘休,淮渚城的百姓们也还在饥饿中挣扎。

当他们终于抵达渔梁渡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渔梁渡果然是个偏僻的小渔村,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远离官道,四周被芦苇和沼泽环绕,十分隐蔽。

“终于到了……”韩菡放下粮食,累得瘫坐在地上。

周婆婆和那妇人也累得够呛,但看到安全抵达,都松了一口气。丫丫早已在周婆婆的背上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王典史指挥着大家,将粮食藏在最隐蔽的一间茅屋里,用茅草和泥土掩盖好,确保不会被发现。

“韩小郎君,”王典史走到韩菡面前,郑重地说,“如今粮食找到了,也藏好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韩菡站起身,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知道,自己不能仅仅满足于找到粮食,让少数人活下去。她要做的,是想办法让更多的淮渚百姓活下去,甚至,是想办法结束这场乱世。

“王典史,”韩菡沉声道,“我们不能只躲在这里吃粮食。我们要想办法,把粮食分发给淮渚城里的百姓,让他们也能活下去。同时,我们还要想办法,联系南梁的官军,或者其他抗御侯景的力量,里应外合,赶走叛军,恢复淮渚的秩序。”

王典史一愣,显然没想到韩菡一个“少年”,竟然有如此远大的抱负。他看着韩菡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不由得生出敬佩之意。

“好!”王典史再次咬牙道,“韩小郎君,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在场的百姓们听了韩菡的话,也都纷纷表示愿意跟随她,一起对抗叛军,重建家园。

韩菡看着眼前这些朴实而坚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同伴,有了力量。

朝阳跃出水面,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淮水之上,也洒在渔梁渡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韩菡站在河边,望着滔滔东去的淮水,青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伤痕,但眼神却充满了希望和斗志。

这场穿越,将她抛入了最黑暗的乱世,但也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这些苦难的百姓,闯出一条生路。青衫泣血,终要渡此劫难;淮水茫茫,难阻赤子之心。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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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孤烟梦回时
连载中若是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