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菡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土坯墙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补丁的粗糙针脚。原主的记忆如破碎的瓷片，每拼凑起一块，心口就泛起一阵钝痛。
深秋裹着血腥气，她猛地抬头。漏风的窗棂外，枯枝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马蹄声。韩菡攥紧掌心，现代社会当社畜的疲惫忽然变得微不足道。至少在那个世界，不会有士兵举着滴血的弯刀在街巷穿行，不会有人为半袋糙米将亲眷推进虎口。
“建康城破，三吴大饥......”她咬着发颤的下唇，念出记忆里的惨状。墙角陶罐里仅剩的半瓢馊水映出她苍白的脸，远处天际烧起猩红的火墙，马蹄声混着哭喊如潮水漫来。
“不能死在这里，得想办法回去，活着才有希望”她将沾着血的碎布塞进鞋底，布料摩擦的粗粝感让她想起穿越前温暖的床铺，记忆里纪录片中关于侯景之乱的记载疯狂闪现：佛寺藏粮、流民路线、叛军暴行......韩菡握紧木刺，看着火光在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韩菡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被北风碾碎了。她裹紧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青布长衫，束发的葛巾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周遭是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龟裂的官道上缓慢蠕动。
她已经是她混迹在流民队伍里的第七日，自侯景叛军攻破建康城后，整个江南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饥荒，“小郎君，歇口气吧，前面就是淮河渡口了。”身旁一位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妪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沙砾。她叫周婆婆，是韩菡在路上偶遇的，见她一个“少年”体弱，便半拉半拽地带着她走了几日。
韩菡喘着气，看向四周。队伍里尽是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许多人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干瘪得像老树皮。孩子们大多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空洞的眼睛，趴在大人背上或被牵着，脚步虚浮。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身躯，早已僵硬，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却无人驻足——因为活着的人，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太清二年八月，羯族叛将侯景以“清君侧”为名，从寿阳起兵，渡江攻破建康台城，软禁梁武帝萧衍后，侯景叛军烧杀抢掠。兵灾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毁灭性的饥荒，整个江南便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大宝二年八月，侯景从西阳返回建康，废黜傀儡皇帝萧纲，将其囚禁于永福省
韩菡记得史书上的记载：“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起初她只当是文人笔下的夸张，直到亲身经历，才明白那字字泣血。他们从建康附近逃出来，一路向北，指望能逃到相对安定的江北，却发现战火与饥荒早已蔓延至淮水两岸。
“周婆婆，”韩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您说……淮渚城，还有吃的吗？”
周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黯淡，叹了口气：“难说啊……听说前几日，官府还开了粥厂，可这一路逃来的人，比蚂蚁还多，怕是早就……”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一丝暗红。
韩菡的心沉了下去。她摸了摸怀里，只有一小团用破布包着的、硬如石头的麦麸饼，那是她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在三天前换的。这点食物，她和周婆婆省着吃，也只够再撑一天。
夜幕降临时，队伍终于抵达了淮水南岸。宽阔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渡口边挤满了等待渡河的流民，喧嚣与绝望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潮声。但韩菡很快发现，渡口的渡船寥寥无几，且被官府和地方豪强控制着，想要渡河，要么交钱，要么有力气去挤抢。
“没钱……就没船坐……”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婴儿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哼唧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韩菡咬了咬牙，凑近周婆婆：“婆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得想办法过河。”她知道，淮渚城就在北岸，若过不了河，恐怕真的熬不过今晚。
正说着，突然一阵骚动。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挥舞着棍棒，驱赶着试图靠近渡船的流民：“滚开！都滚开！这是王老爷家的船，没银子就滚远点！”
流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后退。韩菡看着那些汉子腰间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她记得，这是淮渚当地的望族王氏，据说与叛军有勾结。
“小郎君，别去惹他们……”周婆婆拉住她。
韩菡眼神一凛。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现代，她虽只是个学生，却也学过一些基础的格斗术，更重要的是，她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她观察着渡口的地形，发现下游不远处，河道似乎窄一些，水流也平缓些。
“婆婆，跟我来。”她低声道，拉着周婆婆，悄悄脱离了人群，向下游走去。
夜色深沉，河水冰冷刺骨。韩菡找了些漂浮的木头，用葛藤和草绳将它们捆扎起来，做成一个简易的木筏。“婆婆，您先上，抱紧木头。”
周婆婆有些犹豫，但看着韩菡坚定的眼神，还是颤巍巍地爬了上去。韩菡深吸一口气，跳进冰冷的河水中，用尽力气推着木筏向对岸游去。河水冻得她四肢发麻，几乎失去知觉，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到淮渚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冻僵时，终于触到了北岸的泥土。她连拖带拽地将周婆婆和木筏拉上岸，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到了……我们到淮渚了……”周婆婆哽咽着，泪水混合着河水滑落。
韩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望着不远处影影绰绰的城墙轮廓。淮渚城，这座她在史书中读到过的城市，此刻就在眼前。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比逃亡路上更加残酷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