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罢了,你若不舍,吾再捏一个便是”一道空灵又毫无温度的声音传来。
七凰一言不发,攻势却愈发狠厉,招招直取对方命门。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对决自己毫无胜算。可她不能输。这般视生命如草芥的存在,根本不配端坐于高位,理所当然地接受三界万世的供奉。
剧痛袭来仿佛全身骨头都在寸寸碎裂,可心底却燃着一股莫名的不甘。她一次次被压制在地,又一次次撑着断骨爬起,提剑再战,哪怕灵力耗尽,血染衣襟,也未曾后退半步。
终于,对方似是被这无休止的缠斗惹得厌烦,只一挥手便将她震飞出去。磅礴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落下,七凰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
预想中致命的一击并未袭来,她抬眼望去,只见元溯与几位大长老已齐齐挡在她身前。元溯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衣袍在天帝的威压下猎猎作响,指尖幽蓝色灵力不再是往日的温润柔和,反倒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仿佛将万千银河的浩瀚都倾注其中。
疼痛仍在蔓延,七凰望着元溯的背影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无论何时,这人总会在最危急的时刻挡在她身前。
即便面对众人围攻那法相依旧稳占上风,未有半分颓势。七凰咬紧牙关,强撑着将残余灵力注入眉心,打算强行召出自己的法相助战。谁知她的动作刚起便被对方敏锐察觉,一道凌厉的光束直射而来,将她死死禁锢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七凰瞳孔骤缩“阿溯,快带他们走!”
来不及了,他们的灵力全被那巨大的法相吸收殆尽,而后逐渐化为飞灰。最后一刻她看到了大长老身体消散后神识转头对自己释然的笑,大长老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直至完全消散于世间。
大长老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何而活。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意识就陷在一片混沌里,沉在不见底的浓雾中,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只留一具躯壳如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既定的任务,不知疲惫,也不知意义。
如今的神域,许多孩子生来便没有父母。他们或是在岁月中寿尽归于天地,或是在战火里神魂俱灭,化作星屑消散。这里的每个孩子都会甜甜地唤她一声,可她总在恍惚间想起,神域也曾有过真正安乐祥和的时光,那时的空气里都飘着暖意。
史书工工整整记载着神域的两次大战,第二次便是那场持续半百的神魔之战,惨烈到连风都带着血腥味。
可第一次呢?
别说起因与结果,就连它的名字都从未被提起过,仿佛那段历史从未存在过。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突然留意到这个空白,也不记得花了多少个日夜翻遍典籍探寻答案,可每当线索即将串联,脑海中总会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刚抓住的因果便瞬间断裂,再也寻不到踪迹。
这场漫长的追逐耗尽了她的光阴,容颜比同龄人苍老得更快,鬓边早已生出了霜白。
直到第二场战争结束,她才明显感觉到混沌的意识在一点点清明。再次见到七凰的那一刻,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终于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栖云。
七凰的母亲。
“好可爱的团子,你们想好给她起什么名字了吗”
微风拂过,院内枝丫轻晃恰有几片落花透过窗落入屋内。
栖云看着小奶团子满眼慈爱,“凰鸣满院花,我和时岫叫她七凰”
栖云拉过她的手轻轻将娃娃放到她怀中,“以后呀你可就是她的干娘了”
她静静的感受着怀中这小娃娃的一呼一吸,在这一刻生命有了具体的形状。
……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她就已经见过这孩子了;原来她竟早就是七凰唤着“干娘”的人;原来……原来这小小的人儿竟是那位故人留在世间的最后血脉。
七凰的童年并不美好,自己的视而不见又何尝不是帮凶的一种。她想尽可能的去弥补她,可七凰却早已封闭了心门。
她觉得自己之前是病了才会在混沌中忘记了那么多,直到这次天罚降临,她发现神域竟有许多人与自己之前一样。站在那处裂开的天堑下她只觉得脊背发凉,能清醒着跟她站在这里补天的人竟寥寥无几。那些人清醒着却又没完全清醒,只是眼神空洞麻木的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补天。
她模仿着那些人想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她能感受到自己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了。
当她再次见到那威严却又仿佛漠视一切的法相时她终于想起了那场血洗神域的战争。可是那些独属于她的记忆还没能等到她来一一探寻,一切就都结束了。她这荒唐又可悲的后半生终于走到了终点。
如果可以,她希望在死前能清醒着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止七凰,元溯也愣了片刻。
七凰不知大长老为何会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元溯却是没有料到。她看着元溯与那人极其相似的招式心底的那份怪异感在此刻终于明了了。
四周云雾聚拢扰乱了她的视线,这些由那法相引来的云雾都带着灵力似是领域一般隔绝着一切。元溯还在里面,七凰将神识外放一点一点寻找着她的身影。
转眼间这一切都换了一副模样。她看到了漫天火石自天堑密密麻麻喷出似有毁天灭地之势,空气中满是飞舞的灰烬。“自己”将法相离体,巨鸟张开双翼护佑着身下万千生灵
那个“七凰”抱着玄静静的坐在一片虚空中,无视身旁正在化作流萤消散世间的物体。东方玄止口中是止不住的鲜血,她不想弄脏“七凰”的衣服将头别开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玄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失焦,眼前的爱人正在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黑暗,虚无。她用尽全身力气抵住七凰的额头开口“凰儿不哭…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夜里,你抬头时总能瞧见的……”
直到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她才终于说出千百年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句话“其实,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灵魂深处的连接让七凰感觉到“七凰”识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走。看着爱人在自己怀中慢慢闭上双眼,她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直到她再也感受不到怀中之人的气息,她忽视玄天的耀眼光芒在这片虚空中陪着自己的爱人一同闭上了双眼。
“七凰”:“睡吧阿玄,等你醒来我们回家。”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了,唯愿你能安稳顺遂,不必被这段过往牵绊。你有你的轻松,我有我的安宁,各自走向心之所向,这便是最好的圆满。
……
在她们的身影逐渐在虚空中消散时有什么东西飘入七凰体内,原来她们很久之前就相遇了,原来她曾经为自己做了那么多……
脑海中闪过她们的每一次相遇,每一个十年还有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让七凰心如刀绞。
真是个傻子,这是我们共同的回忆你怎么能独自承受呢……
只是这份爱太过沉重了,她如何能担得起。
七凰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声道:“东方玄止。”
眼看自己已经被看破了便收回法相现出真身,此时还不忘踩低元溯一脚:“凰儿,跟吾走吧,吾比她强多了。”
元溯听到这话握得双手骨节咯咯作响正要继续打过去却被七凰轻轻握住了手以示安抚。元溯马上冲她笑着挑衅回去。即使明知七凰的回答她也想再问一遍,万一呢……
七凰:“我不知你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要吞噬神域所有人,可眼下天外天不能不补”
东方玄止:“傀儡罢了,也是时候归还吾的灵力了。”
早在之前她就知道了已有些许傀儡生出了神智,可天道锁定的是她的本源气息,这次时空穿梭她已是强弩之末,只有收回这些散落各处的灵力才有机会拼死一搏,否则自己一旦消散三界再无可与之一战之人,那时一切都将荡然无存。即使自己不将它们回收,自己消散后它们也断无生的可能。
如此,那便恨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