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元溯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挑断筋脉又强行重接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缝里的钝痛。
她暗自蹙眉,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恍惚间甚至怀疑昨夜自己是不是中途就晕了过去。反观身侧的七凰却是容光焕发,那双曾蒙着混沌的眼眸正一点点聚焦,眼底的光彩日渐清晰。想来双修带来的裨益终究是偏向了她,识海的修复总算有了看得见的希望。
元溯轻轻喘了口气,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笑。
算了,不跟她计较这些。
原本给七凰修复识海就花了不少力气,看到炽珩被钉在识海封印阵眼的三个方位时她的心口发出阵阵闷痛。曾经耀眼的白金色早已被苍茫的死寂覆盖,那熟悉的轮廓裹着挥之不去的苍凉,宛如被岁月侵蚀的残雪,一碰就碎。唯有昭瞳依旧无悲无喜的审视着世间万物,一如当年。
那是她第一次在心底问自己是她做错了吗…
不,这是她们最好的结局。
那天,七凰依旧像往常一样躺在明湖之畔闭目养神。近来总有一股莫名的牵引力在心底轻唤,起初她只当是错觉,可次数多了,那股怪异的预感便缠在了心尖,再也无法忽视。
眼前的安宁平和总让她莫名想起暴雨来临前的沉寂,明明没有任何征兆,心却总悬在半空。
她隐约记起先前察觉临安有怨灵作乱时,已第一时间传讯神域让人处理。怨灵滋扰于神域而言本不算棘手,可为何迟迟没有回音?难道是大长老特意交代了旁人,不许来打扰自己清修?
这般想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七凰转头望向不远处打坐的元溯,却见她仍在入定中,气息平稳,显然无法回应。
心底的呼唤越来越清晰,七凰终究按捺不住,留下一道传音说自己去去就回,便起身循着那股感应向外走去。
她刚离开不久,元溯便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正以诡异的速度崩塌:亭台楼阁像被狂风卷过的沙画般层层碎裂,街道上的人影面容渐渐褪成空白,连身形都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
三界的界限早已模糊,曾经稳固的法则在此刻全然失效,被打乱的命运棋盘连同棋子本身,都在无声消融。
天地间一片死寂,万物不再生长,亦不再凋零,只是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归零”。天空的裂缝正不断扩大,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如同巨兽的巨口,贪婪地啃噬着残存的光影。
三界,终究要退回最初的混沌。
灵魂深处的通感骤然断裂,元溯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这,就是未来吗?
七凰离开幽梦林入眼便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临安城,街上不绝叫卖声依旧,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仿佛曾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突然街道旁的一棵树连根而起,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那些树就这样悬浮于半空。
树根上牵连的泥土散落到人脸上,可那些人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感受不到这一切般。
七凰心下一惊飞身向神域赶去。这次她没有直接传送而是凌空飞行留意着地面,看来不止是临安,整个人间都变了样。
长庚西坠,启明东沉,天河倒卷。
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在瓦解,重组,却又在这无序中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仿佛从一开始万物就该是这般模样。
七凰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世间人们皆知趋利避害对这天生的异象惊恐不已经,除了临安……
她心下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出神中半路就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待看清后只剩诧异。那人的脸虽被术法掩盖可她还是能隐约看出她的眉眼。
“阿溯?你怎在这里?”
不对,不是元溯,这人的气息太过凛冽,熟悉中夹杂着太多陌生,而且那人身上没有她的烙印。
七凰猝不及防对上了那人直而空洞的眼瞳。就在自己开口的一瞬间七凰就感觉到了空气中浓重的悲伤,这种感觉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识海再怎么受损也只是影响内部荒芜程度,可眼前那人却是一片虚无。她一时看不透这人到底是敌是友。流光似是心有所感自发间横于身前。
谁知那人竟直接让开了路看起来并没有拦她的打算。
她总感觉神域出事了,已经来不及管这人是何身份了便直接略过那人赶路去了。
待她来到神域就发现天外天已经破开了一个大洞,洞内虚空中不时透漏几分暗淡。
她突然想到了那怪人的眼睛。
七凰有些想不透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神域之内群人已然分化。以大长老为首的少数人正拼尽全力修补着天际的天堑,灵力在指尖凝聚成璀璨的光带,艰难地对抗着不断扩大的裂缝。而其余众多弟子却浑然不觉,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日常功课,脸上挂着与往常无异的平静,仿佛那悬于头顶的危机从未存在。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七凰拦住一名路过的弟子,沉声问道。
那弟子却一脸茫然:“回神尊,不知为何,大长老方才一直在朝天穹释放法术,弟子也不知缘由。”
为何他们都看不见这天崩地裂般的异象?七凰心头一沉,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古老的谶语,字字清晰。
因果失,善恶报。天道惩逆恶也,是为天罚。
天外天本是超乎三界的虚无之境,苍茫空寂,从无人知晓其究竟。可当天外天的壁垒被破开,谁也说不清会有什么东西倾泻而下。对未知的恐惧如寒流般窜遍四肢百骸,那是刻在生灵本能里的敬畏。
七凰当即加入修补之列,磅礴的灵力注入天堑,裂缝在众人合力下渐渐缩小,眼看就要彻底闭合。
就在这最后一刻,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那处即将愈合的空洞骤然炸裂,裂口比先前扩大数倍,滔天洪水裹挟着混沌之气倾泻而下,冲破神域底部的云层,疯狂涌入人间。
在场所有修补天堑的人都遭受到强烈反噬,气血翻涌。七凰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危急关头,背后似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身形。可她猛地回头时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一阵风掠过。
再回神域景象愈发诡异,众人似乎全然无视了她的存在,有的在藏书阁内翻箱倒柜,忙得焦头烂额。有的则如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挪动。
那是神域的边界。
古籍曾载,自天帝隐于世间后,天门便化作一道无形结界,从此再无人能踏入。天帝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突然消失于三界?又去往了何处?这些始终是未解之谜。
传闻若有人能在此窥得天门玄机便能读懂天机,悟得大道。从前只当是长者哄孩童的戏言,直到此刻七凰才猛然惊觉,事情远非传说那般简单。
当其他人还在四处追查天罚时,七凰已独自沉入书海搜寻起关于天帝的记载。
那些残存的文字支离破碎,字里行间没有连贯的叙述,反倒像是被人刻意拆解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谜题。
为何会对这些文字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指尖抚过,那粗糙的触感竟像是早已烙印在骨血里。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踏足这片书海翻看关于天帝的记载。
入藏书阁前七凰便已将神识铺开,笼罩了整个神域。
此刻,外面的异动再也无法忽视。
前往天门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个个将手掌覆在那道虚无的结界上。灵力被瞬间吸干的刹那,身躯便化作点点微光,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人群中,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包括千颜。心口猛地一窒。
那是她唯一的徒弟,当年她沉浸在失去玄的剧痛中,连多看这孩子一眼都觉得费力。后来玄归来,她满心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更没心思分给徒弟半分暖意。如今看着这孩子形同木偶的模样,七凰只觉喉咙发紧。
她如今荒谬地觉得,这偌大的神域里除了自己,竟再没有一个清醒的“正常人”。
念头未落,七凰已瞬间传送至天门结界前,堪堪拦住千颜那只半伸出去的手。指尖触到的手臂冰冷僵硬,此刻的千颜早已没了半分生气,眼瞳空洞得像蒙尘的琉璃,徒留一具被操控的躯壳在毁灭的边缘麻木前行。
天门在这时打开了,九霄金阙之上一方巨石静卧在断壁残垣间。石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深可见骨的沟壑里嵌着暗金色的符痕。石面迎着风只有一片死寂。阳光落上去也照不出半分暖意。
顷刻间除自己外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化作点点流萤,残留的灵力尽数涌入石像体内。随着表层腐朽的褪去内部金光流露愈加刺眼
七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之际似有一副画面突破层层禁制涌入自己脑海中。
法相立于云端,每一寸轮廓都似由白玉雕琢而成却又被层层叠叠的金光包裹,温润如熔金的流霞流淌不息,连垂落的衣袂边缘都泛着细碎的金芒仿佛有无数星辰被编织其中。那人的面容隐在淡淡的光晕里看不真切眉眼,却能感受到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金光洒向四方时映得周围的云霞都染上了一层圣洁的金红。那人仅是抬了抬手,脚下喊杀的众人便瞬间化作满天血雾……
七凰分不清那到底是万物之神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