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这些科研工作,为了上司为了钱,好像也不是很累,对于陈痣而言。
而陈痣,和大多数草根一样,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农村———静海,父母从他10岁时起外出务工,虽然经常往家里汇钱,但就是见不到人,村里的人也说他爸妈不要他了。
可小时候的陈痣不是什么善茬,第二天就把人家田里的菜全部拔了扔在臭水沟里。
好在他天资不算愚钝,来了林城以为生活能够变好,长大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唬唬,现实其实也和他想象中的有着天壤之别。
还是一样的一个人,一样的在做着牛马。读书改变命运是真的,他本来在村口当个傻子过得好好的。
接着遇见了段无忧这个硬茬,还有梁颂这个恶茬,要不说两个人能联姻呢,简直臭味相投都那么爱刁难自己。
陈痣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些繁华的市井似乎和自己也没了什么联系。
“想什么呢?”
陈痣猛然回头,发现是苏小鱼之后又松了口气:“你化妆了?很漂亮啊。”
“你真是个事业狂啊,段科长的医学静默期要定期避免高刺激环境,你忘了?”苏小鱼本身就已经足够漂亮,化了妆之后就更佳。她抿了抿嘴,让口红在嘴唇上更加自然光泽,“珍惜吧,就这一天时间,你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陈痣转过身子面对着电脑。段无忧就算连周末也没打算放过他,昨天又给他批了一大堆文件要他处理,“正好那些细胞还得静置,回来之后,大概就能投入临床研究了。”
“啧啧啧…工作狂哦…真是段无忧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呀。”苏小鱼顺势坐下,靠在陈痣的肩膀上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电脑文件,“说真的,他不让你做实验,居然把这些数据部的东西给你做。”
“什么意思,这些活…难道都是别的员工该做的吗?”陈痣一下子懵了。这个段无忧,可真的太会来事儿了。
“对…对了,为什么…段无忧把我安排在这个单独划分出来的办公室?”陈痣靠在椅子后背上。话说这事情他早就已经好奇过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段无忧。
“这…这个…?”苏小鱼瞬间挺起腰杆,神色慌张地道,“这个是…段科长对你的特殊关照!他说…他说你刚经历失忆,需要有一个相对安静的工作环境。”
确实,他勤勤恳恳到现在,从来没有看到过段无忧的一张笑脸。
“是…是吗?”陈痣扣了扣脑门,“为什么…我和那些人打招呼,他们都不敢答应我呢。”
他指了指门外那些拥挤在一起工作的人。自从那次事故之后他都有阴影了,虽然说不记得什么东西,但心里就是很不踏实。
“呃…这个嘛…”苏小鱼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把谎言圆过去,“他们…级别低,工作多,哪有什么时间打招呼啊,看到你这么厉害的研究员,心里都快嫉妒疯了吧。”
“这…这样吗。”陈痣看见苏小鱼浮夸的表演心里疼得在滴血,“段总居然这么看重我…”这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滤镜的夸赞。
“陈工,我听说八年前…你和段无忧感情很好啊,为什么后面你离开了呢?”苏小鱼眼珠子转了一圈,忍不住八卦,“那天你回来,实验室里的人都炸锅了。”
“为…为什么。”陈痣不解,“我也不知道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苏小鱼道,“那边那个李工,你是不知道,听说他之前两个月给你写了三百封情书,被段无忧发现了,直接检举到头上去给他挂了三个月的公告栏,还有那个林工,他听说你要走的消息,哭的稀里哗啦的,话说你要走,段无忧怎么也不知道拦着呢?”
“他什么意思?”陈痣锁着眉。这些看似玛丽苏的狗血剧情,怎么能发生在他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身上呢。
“还能是什么意思?”苏小鱼肘了肘他的胳膊,“要是不喜欢你,能等你八年啊?”
陈痣猛然想起段无忧给他看的那张,他们拥吻在一起的照片。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可如今他却一点都感受不到。
“啊…你说…你说这个啊。”陈痣立刻关掉了电脑,转头给了苏小鱼一个标准的微笑,“我很感谢段科长能在危机时刻把我给救下来。”
“哎呀陈工,我们俩谁跟谁呀,初恋那点小事儿懂得都懂,像段无忧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啊。”苏小鱼悄咪咪地在他耳旁道,“什么样痴情的男人这八年都没有找男朋友,就等着你回来啊。”
“我…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陈痣吞吞吐吐,貌似是被苏小鱼这番话给打动了。又或者是真的好奇,自己究竟哪里值得段无忧对他好了。
“得了吧你,还你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换做是我仅仅遇到个长得不赖的就一眼万年了,喜欢这件事情哪有这么多理由。”苏小鱼道。
话音未落,那浑厚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余音绕梁。
“说什么呢?”
陈痣和苏小鱼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瑟瑟发抖。
糟糕,是他那个没事儿就爱刁难下属的上司来了。
这下任他怎么扣脑门都没用了。
“哎呀科长我没想走来着,这不是您静默期到了我自觉一点吗!”苏小鱼试图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段……段科长……我也没想走的,是……是苏小鱼。”陈痣低着头,指了指苏小鱼。苏小鱼神经紧绷,不敢动弹。
“苏小鱼你走吧,陈痣留下就行。”段无忧今天没扎辫子,披头散发的,脸上的英气减淡了几分,“你过来。”
苏小鱼一脸你自求多福的样子,转头跑掉了。
“段科长,你找我什么事?”陈痣几步跟上前,见段无忧站在他的桌子前,对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看。
接着他递到陈痣面前,道:“你忘了拿这个了。”
“这是…什么。”陈痣接过那个盒子,打开竟然是一盒烟。
“段科长,我不抽烟。”陈痣连忙塞了回去,“况且,实验室里也不能抽这个吧。”
“是么。”段无忧啼笑皆非,“你八年前抽的烟,比我多多了。”
“我不记得我有这个嗜好。”陈痣表示不记得,秉持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信念,他没多计较,只是将盒子盖好,还了回去。
“陈痣。”段无忧在他的最后一只脚迈出办公室时叫住他,“这是你最喜欢的牌子。”
他打开烟盒,里面却一支烟都没有了,只是个空盒子。
这些年,剩下八支烟,他宁愿一年扔一支也不愿意抽,现在一支也没有了。
“可惜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了。”段无忧把盒子翻过来,也只倒出了些烟灰。
如同这八年一般,散落的只有渣滓。
“段科长,你这是在贬低我。”陈痣顿住脚步,以一个伶俐的眼神回眸,“我真的不会。”
“静默期,身边没什么朋友,你考不考虑陪你科長一天?”
“陪什么?陪酒,陪聊,还是陪睡?”陈痣脑门子青筋暴起,“我走了段科长。”
“这么无趣?”段无忧三步走到他身后,“我身边就你一个人,八年交情,不考虑陪陪我?”
段无忧平日里那副厌世脸,在静默期也是演都不演了。
“苏小鱼说的都是假的吧。”陈痣道,“段科长要是真的对我有什么感觉,也应该明白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当然明白。”段无忧叫住他,“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八年前八年后,人都是会变的,你无法想象八年前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段科长,没必要为了和我套近乎说出这样奇怪的话。”
段无忧的双手在空中悬着。心想着好心好意找他好好说个话,没成长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仅没说上句心里话,还把人家气跑了。
陈痣火速下楼,鞋子啪嗒啪嗒地在地上拍打,连前台小姐和她说再见他都没听见。
“陈痣。”段无忧跟了上来,“你怎么回去?”
“要送我?不用麻烦了段科长。”陈痣瞥了眼四周,形形色色的人从不同的塔中走出来,被大家看见了他上了段科长的车,估计又能被大传三天三夜,以那些人的八卦传播速率和剧情编写能力,等他下周回来的时候,估计两个人孩子都生好了。
“没人说要送你回去。”段无忧对着老天,吹口哨,“你家住在城东,我们是相反方向,走不到一起的。。”
陈痣刚想辩驳什么,发现自己忘记自己住在哪里了。
段无忧善于察言观色,貌似看出了这一点。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段无忧道。
“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段无忧问,“那间破破小小的房子,你以前住在那里。”
陈痣点了点头。
“反正你得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段无忧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八年前我也是这么送你回家的。”
“……”陈痣竟然无言以对。他本以为段无忧是那种起码得开辆迈巴赫在市中心飙几下的人,搞了半天就开辆摩托车啊!
“走吗?”段无忧道。
陈痣权当是陪这个人后幼稚鬼了。
段无忧的摩托,甚至占据了一个轿车车位。
段无忧递给他一个头盔,顺便盘起头发,也带上了头盔。
“上来。”段无忧道。
陈痣调整好头盔,一步跨了上去。
“要开个导航吗?”陈痣被挤的有些喘不过气。段无忧似乎故意往后坐了很多。
“档案里有你的住所,林城就没有地方是我不认识的。”段无忧扭动手柄,车飞速地冲了出去。
没等陈痣反应过来,他的肉身已经被带出去十里地了。
“开这么快!不要命了!?!?”陈痣的后背紧紧贴着靠背,前面是段无忧的后背。
“这车就这速度。”段无忧还在加速,游刃有余地避开每一辆车,“少上那破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电摩少年。”
“你这样……咳咳,本质上和他们没有区别。”
接着一个红灯前的急刹车,让陈痣措不及防地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拽住了段无忧的衣服。
“抓这么紧,你很害怕?”段无忧在后视镜里看了看陈痣,他的眼睛在夜幕之下泛着光。
“你这个,平均时速得有一百多公里吧。”陈痣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你呢,你开什么?”段无忧道,“时速25公里都不到的电驴?”
接着红灯结束,那辆机车如同闪电一般飞了出去。
他们肆无忌惮的在各大蜿蜒交通主干道上肆意狂奔。
陈痣好多年都没有见识过这样凛冽的晚风拍打在自己的脸上,也好久没有坐在别人的车后座,这样看着夕阳。
不知怎么的他就贴上了段无忧的脊背。或许是需要依靠依赖,或许真的就是无心之举,陈痣的脑子里很干净,一片空白被狭长的火烧云染成红色。
仅此而已。
段无忧大概是感受到这来自身后的温暖,开的更快了一些。
养了一只暹罗猫,每天都在家门口等他回家也挺不错。
“到了。”段无忧把车子停稳,“帽子给我吧。”
陈痣修长的腿从车上跨下,将头盔摘下来递到他手里。
“你记得是哪一间吗?”段无忧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不…不记得。”陈痣面露难色,看来是真的很乱了,“段科长,能帮我找一下吗?”
“行。”段无忧将他的头盔挂在下方,接着长腿从车上跨下,“这里我比你熟的多,我陪你上去。”
段无忧走在他前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陈痣的家。
那里还和八年前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钥匙…”陈痣无措地看了一眼段无忧,他貌似忘记拿钥匙了。
话音未落,段无忧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小小的钥匙,已经有些破损,但依旧能用。
“你给我的钥匙我还存着。”段无忧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便被打开了。
段无忧娴熟地打开了灯,如同八年的时空交错。
“你对我家很熟悉…”陈痣道。
“何止是熟悉。”段无忧抚摸着墙壁,走到里面去,“八年前这里也是我的家。”
陈痣心头一颤,不安地望向段无忧,道:“我们曾经…住在这里?”
段无忧没回答他,而是观摩着这里的一切。
客厅里,段无忧被一个小巧精致的模型给吸引过去。
那是DNA双螺旋结构模型,大学时期段无忧送给陈痣的礼物。
“你还留着。”段无忧走上前,摩挲着这个模型。上面有两条链,一条名为段无忧,另一条则命名为陈痣。
很滑稽,这是段无忧写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陈痣对着模型愣神。
“大学。”段无忧解释,“我刚认识你的时候。”
陈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不觉得这里有多么的熟悉,更多的是陌生,好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一般。
段无忧朝着里间走去。陈痣的卧室里,还有两条毯子放在床上,纠缠在一起。
仿佛昨天就有人睡在这里一般。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些照片上的背景完全吻合。
“你还留着。”段无忧又一次道,“这条毯子买一送一。”
可就算说出来一切细节,陈痣也记不起来。
段无忧诉说着他们的曾经有多么温馨,尽管听起来像是假象,但陈痣也相信了。
还有那张播放了一半的CD,其实八年前那个晚上,还没听完就吵起来了。
“为什么…这个杯子碎了。”陈痣观察着冰箱上放着的那个杯子,支离破碎,却又重新背拼凑好。
“这是艺术品。”段无忧冠冕堂皇地道。那是骗人的,段无忧心知肚明。其实是陈痣打碎的,又一次因为争吵。
没过多久,一通电话打到段无忧的手机上,打断了一切美好的描述。
是房东,来催房租的。至于为什么段无忧会接到电话,一目了然。
“我接个电话。”段无忧离开了陈痣身边。
“这个月该交房租了。“房东在那头,语气不耐烦,“小伙子,我说你看着挺有钱的,租这破房子又不住,有什么意思?”
“这个月的钱我会打到你账上,其他…你不必在意。“段无忧道,“另外…从今天起,这间房子有人住了。”
段无忧挂断电话,立刻走到陈痣身边。
“你对这里的一切,都好熟悉。”陈痣在阳台望着窗外的飞鸟。
熟悉是当然的,毕竟这一切,也都出自于段无忧之手。
八年前送出去的东西也全部都回到了自己手中,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天能再派上用场。
“你的家,就在这里。”段无忧道,“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你要走了吗…”陈痣回过头,见段无忧已经走到门口了,“那…后天见吧。”
段无忧在远处笑了笑,那表情陈痣看不清。他揉了揉眼睛,但揉完段无忧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
陈痣走回房间里去,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书。
那是本几十年前出版的标本书,因为是首次印刷,价格不菲。但它居然就那样自然地陈列在此。
陈痣悄咪咪地翻开扉页,引入眼帘的是段无忧的手笔,那样的利落和放浪。
对于这本书,陈痣也是可遇不可求了,于是也很好奇它的出现。
看来这本书的主人,是段无忧无疑,再次往后翻。
全书是英文标注,陈痣却在那密密麻麻的外文里找到了一处中文,前半句是陈痣的批注,而后半句是段无忧加上的。
“蝴蝶死在最美丽的那一瞬间成为标本,我死在你置身事外的那个夜晚最终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