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17

凌晨两点多,氤氲之息落在浴室玻璃上,拍打在陈痣脸上。

热水噼里啪啦地冲刷在身上的温度,宛如段无忧手掌贴在他腰间时温热的温度。

似乎一直都落在那里,从未离去。

陈痣将自己埋在水中,深度呼吸。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为他整理领结时那张认真过头的脸。

陈痣湿漉漉地甩了甩头,抱紧自己的膝盖,良久,他不再泡下去,而是离开了浴室这个令他昏头的地方。

陈痣几乎是踉跄地从浴室里跑出来,热水没能洗去疲惫,反而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没开灯,窗外亮亮堂堂的月光足以让他看见一切,包括…那条段无忧留下的毯子。

都说嗅觉是人类最古老的感官,无论你是谁,在哪里,闻到熟悉的味道,都会唤醒脑海深处最痛心疾首的记忆。

陈痣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毛巾也跟着失去力气滑落在地板上。

陈痣如同审视着一个陷阱一般。寂静的夜晚,只听得见他内心挣扎碰撞的心跳声。

他打开柜门,拿出一条新的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在这条段无忧的毯子旁边睡下。

关灯之后,房间陷入可怕的寂静与黑暗。

过去二十分钟,陈痣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白天他的身体明明已经达到了极限,意识在此时却清醒得吓人。

那味道又来了。

不是从他的这条毯子里,而是来自他身旁,是来自枕头,来自床垫,来自整个空间,丝丝缕缕缠绕,无孔不入。

段无忧,是段无忧,是段无忧的味道。

他将自己埋进手中的毯子里,明知自己痛苦极了,却还是蜷缩在原地。可那不会有用的。

那味道已经侵入了他的嗅觉记忆。他甚至能分辩出,这气息里哪些部分来自段无忧常用的那款昂贵但冷门的漱口水,哪些来自他书房里终年不散的旧纸墨味,哪些……是纯粹的、属于那个男人皮肤底层的味道。

他身上的栀子花味。不是信息素,只是身体最初的味道。

一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的体味,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地步。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拒绝去想。

他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内脏深处蔓延上来的、生理性的颤抖。

他想起了白天,段无忧是如何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牵扯着他的领结。想起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弧度。想起了他转身时,衬衫肩线绷出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以及小铁盒…烟盒,那些他看不懂的画面,都曾经真实地发生过。

他想要抓住,想要经历,却什么也记不住,。

所有这些画面,此刻都裹挟着那股该死的味道,在他脑海里爆炸。

陈痣觉得脸颊湿润润的,是痛苦的味道。

手机传来消息时,他暂时抹去眼泪。颤抖着点进去。

“睡了?”,那是段无忧发来的消息。他似乎事无巨细地知道陈痣的一举一动。

陈痣的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

双手悬空,不知如何是好。

没过多久,段无忧又道:“如果睡不着,可以抱着那条毯子睡。”

陈痣半信半疑地揉住那条毯子,手感润滑,就好像摸到了段无忧的手一般。

他暴力地把毯子将自己裹住,深度过肺。

直到肺部刺痛,直到身体冷透。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无不充斥着一丝一缕相思疾苦的味道…从原本沁人心脾的栀子花味,到渐渐反噬他身体的段无忧味。

这一次,他吸进的不再是单纯的味道。是他自己呼出的、带着他生命迹象的暖雾,和毯子上属于段无忧的、冰冷的苦香,在方寸之间交融,再被他贪婪地收归己有。

像一个闭环。一个只有他和这点虚无气味构成的、病态的共生系统。

他的意识开始漂浮。

一些画面撞进来,没有逻辑,只有感觉——段无忧看向他时那个破碎的眼神,昨天递给他的香槟,昨天带他跳的那只舞。

所有这些,都染着这股苦木的底色。

陈痣的指尖攥紧了毯子,骨节发白。他的眼眶开始发热,一种酸胀的刺痛从鼻腔后方向上蔓延,直抵眼眶。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知道。也许是想用这味道填满胸腔里那个巨大的、失忆带来的空洞。也许是想确认,那个掌控他一切的男人,是否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着。

又或者,他只是……上瘾了。

对这危险的、令人窒息的、独一无二的苦。

他越吸越深,越吸越急。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冻僵的人扑向最后一点余烬。肺叶扩张到极限,带来微微的刺痛,但那痛感也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据。

直到他头晕目眩,直到那苦味彻底浸透了他的感官世界,再也分不清是毯子的,还是自己呼吸里的。

“好…好香…”陈痣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段无忧身上的味道。

自那以后,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冬天的鸟儿叫的格外的早,凌晨五点钟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唤着,这玩意儿可比闹钟好使。

陈痣被窗外的声音吵的睡不着觉,于是便匆匆忙忙起来了。或许是昨天晚上玩的太晚,今天早上起来眼皮都是肿的。

一屁股坐在办公室中无所事事,只是一味地对着电脑发呆。

“哟陈工,发什么呆呢?”沈双拿着文件夹往他头上一拍,“结婚没体验够?改天自己也结一个过过瘾?”

陈痣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公认的调侃对象。只有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就总是与自己挂上钩子。

不过这一拍但是给他拍醒了。第一次接种的日子近在咫尺,明天周末是静默期,若是等到下周再接种的话或许又来不及,得排到下一个周期去了。

“今天是不是要给段科长接种細胞了…”陈痣猛然想起,立刻直起了腰板,“他…怎么自己一点也不上心。”

段无忧每天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势,难怪会忘。

“得亏你想得起来,这时候段科长应该已经在六十九层等你了吧?“沈双看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你可以上去了,别让他等太久。”

陈痣无可奈何地换上电脑,接着毫无力气地站起来,挪开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又尖又长的刺耳的声音。

接着拖泥带水地推开门。

以往这个时间点梁颂都行还在实验室里无所事事地闲逛,这翻一下那翻一下,今天却不见人影,但是令人奇怪了一下。

也是,人家阔少三天两头就能不来上班工资照样拿,自己累死累活一个月却也赚不到几个钱。

不来也好,没人打扰他工作了,心情还算是舒畅。

陈痣将储存細胞的冰柜打开,一股白色的气体打在他脸上又痛又痒,这感觉简直了。

随即抽出一支针管放进了塑封袋中。

到六十九层时,段无忧正坐在门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抵着额头,是不是捏着自己的鼻梁骨。懒散的长发披在肩头。

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的。

陈痣却并未发现他那微垂的眼眸其实并非完全闭着,而是偷偷地观察着陈痣的一举一动。

“段科长,时间到了,该接受第一次接种了。”陈痣走上去,却看见他疲惫的神情,“段科长…你昨晚,没休息好么?”

“无妨…”段无忧抬眼,勾了勾手背,道:“进去吧。”

段无忧随即起身,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科长,这是不是有点私人了,我们还是去实验室吧,那里能够确保安全。”陈痣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来,屋内的空气令他寒暄不已。

“是么,你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段无忧穿着松垮地睡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有什么私人的,这里只有你我。”

“好,接种时的心理活动和身体舒适度也至关重要。”陈痣几步走到段无忧身前。

“段科长,把头发…扎起来吧”陈痣忍不住去看他的双眼,好像会说话似的,勾着陈痣的思绪。

段无忧一动身,松垮的睡衣也跟着牵动起来,领口太深以至于能够见到衣服之下红润的肌肤。

“你帮我。”段无忧抬眼直击陈痣的瞳孔,“这不难吧。”

段无忧只是将头发别到身后,露出那块洁白无瑕的腺体。他握住陈痣的手腕,带过自己的发丝。

段无忧的指尖冰凉,一举一动都是陈痣如履薄冰。

“好…”陈痣点头答应。

“拿着。”段无忧将小皮筋递给他。

那是个小牛形状的橡皮筋,陈痣似乎有点印象。

“这个皮筋…”陈痣将段无忧一丝一缕的头发紧握在手心,顺着纹路梳下去,“小牛的。”

“是你。”段无忧闭着眼睛,“你送我的。”

“是…是吗。”陈痣的嘴脸抽了抽,“我也感觉…很熟悉。”

他迅速地把段无忧的头发绑定,温柔地如同母亲在给孩子梳头。

“好…好看吗。”陈痣小心翼翼地问,“不好看…我再重新扎一个…”

陈痣也开始学着扭扭捏捏地逗段无忧。

“可以了。”段无忧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开始吧。”

陈痣利落地拆开塑料包装袋,接着取出两支棉棒,蘸了蘸酒精,均匀地涂抹在段无忧的腺体上。

“你怕疼吗。”陈痣歪过头,见段无忧的身体在抖。段无忧作为一个从小害怕打针的人,即使再怎么故作镇定也是装不下去的。

“不会。”段无忧还是强装镇定。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陈痣也不像哄小孩儿一般地哄段无忧,“你这病,小时候得挨不少针吧。如果疼…就…”

“如果疼,我可以捏着你的手吗?”段无忧的眼神藕断丝连的在身上来回辗转。

“可…可以的。”陈痣用力地点头,耳朵却已经红了。

他将针头推出一些。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针扎了进去,接着迅速地注入直至液体一滴不剩,又快速地拔出针头,用一颗棉花按住。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慢一秒钟都是对自己技术的不熟悉。段无忧甚至还毫无感觉就结束了。

“还得是你的手法。”段无忧揉了揉腺体,并没有不舒适的感觉,“你离开的这八年,我虽然学会了对自己狠心。”

但歪歪扭扭的注射进去,不敌陈痣手法地万分之一。

“这是第一次接种,这几天我会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监视。”陈痣将医用废物扔进废物垃圾桶中。

“二十四小时全天监视,这是不是太私人了点?”段无忧也以同样的方式问回去。

“很…很私人吗。”陈痣瞬间慌了,“我…问了沈双,他说你应该能接受的了。

“我当然接受得了。”段无忧得意地笑了,接着握住陈痣的手,靠近自己温热的心,“问题是你,接受得了吗?”

“我…我当然…”陈痣惊心动魄地收回手,“我会接受得了的…”

“接下来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待在你的身边,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对你进行及时的救治。”

“还有陪睡环节?”段无忧勾起了一抹笑。

“不…不要开玩笑了?”

“你现在不想也得想了不是吗。”段无忧的表情始终是笑着的,“想怎么监视我。”

陈痣素日里也不太喜欢打扮,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非凡的气息,即使是嗔怒,也如同一方怪石落入潭中,引人心生荡漾。

“生气了?”段无忧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气起来很吓人啊。”

“什么意思?”陈痣的气势一瞬间不攻自破,慌忙地陷入自证陷阱显得更加人见犹怜。

“你生气起来无人能够发现你在生气,这不吓人吗?”

“是…是吗。”陈痣拿出表格,在“第一次接种完成”后方落下一个钩,“我…很吓人吗?”

“没有…”段无忧不听话的手,又悄咪咪地揽住他的腰,“这么唯唯诺诺的你,怎么会吓人。”

“段科长。”陈痣别过头去,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两个人看着像是有八百个心眼,“这是第一次接种,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没有?”

“怎么样才算特殊?”段无忧假装不懂,“心花怒放,这算不算特殊?”

“我指的是头晕,肌肉酸胀,腹泻诸如此类,段科长在说什么?”

“陈痣,你真挺喜欢装假正经的,你和别人说话怎么就不板板正正的?”段无忧歪着头看他。

“你有病吧段无忧?”陈痣故意叫了他的大名,想来也是不想忍了。

“你叫我大名显得你不正经了?”

“你看我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陈痣道,心想着不伺候你了。

说实话,陈痣并不是特别喜欢段无忧,倒不是因为段无忧总是调侃他,而是由于一种奇怪的感觉。

亲昵又暧昧的感觉,这种感觉本来并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可这里却无时无刻不充满着令他冲昏头脑的气氛。

陈痣不告而别,由于那种令人不堪的感觉。

他火速飞奔下楼,逃离了那片令他羞愧的地方。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段无忧那样的人似乎无时无刻都对任何人散发着这样的味道,可是自己却无比贪恋和惦记这种感觉。

这种贪恋和惦记也不是出于自身的卑微,毕竟从小到大欺负他的他也尽数欺负了回去,可是为什么自己急于否认。

那时苏小鱼也没什么事情干,只是戴着眼罩趴在桌子上睡美容觉。一个小员工只要领导不来找她,她能够摸一整天的鱼。

陈痣过去拍了拍她,本来刚刚睡下的苏小鱼被他给硬生生摇醒了。

”干嘛啊陈工?”苏小鱼揉了揉眼睛,一脸不爽。

“我问你个问题。”陈痣道。

“什么事啊你说吧。”苏小鱼也是洗耳恭听。

陈痣抿了抿嘴,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启齿,

“算了算了你继续睡吧。”陈痣没有选择说出来,而是憋在心里。

“不是,陈痣你有毛病吧。”苏小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接着倒头就睡。

陈痣长叹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心中告诉自己一万遍想多了,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可以妄下结论。

他们两个人之间最多的交流也只是基础的病理交流,其他再没有别的了。

既然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劲,便应该立马把这个苗头给扼杀在摇篮之中。

整个上午科室里都沸沸扬扬的,由于大家都没什么事情干,许多人都选择了年休请假回家待着。原本热热闹闹的一个科室里又只剩下命苦的三人组。

一个事业狂,一个垫底王,还有一个科长的顶柱梁。

“我说我们三个人还真是有缘分啊,累死也要死在一起吗。”苏小鱼唉声叹气地趴在陈痣的电脑桌上,“沈双攒了这么多年休假日,就不能分给我一点吗?”

“一年的休假你少放哪个了?长点心吧。”陈痣语重心长地像是在教导孩子。

“我可不像你,我笨手笨脚的段科长还他还嫌弃我呢,他就看得上聪明的,你,沈双,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有多么目中无人对吧?”苏小鱼自嘲道。

“你一个小实习生不用担心这么多的。”陈痣照样趴在电脑桌前,百无聊赖地玩着电脑鼠标。

“哎陈工,听说你要去做段科长的二十四小时全天监护人了,有点刺激啊。”苏小鱼想到这里眼神突然亮了,“是不是还要做什么私密的事情啊?”

“对不起啊,让你失望了,我会严格遵守上下级之间的边界的。”陈痣对她礼貌地笑了笑,接着变了脸,继续玩电脑鼠标。

“我敢断定,段科长对你的感觉绝对不一般。”

“你又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难言之隐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