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死无疑是周舒心人生中的一道深痕,它又痛又难忘,而在这道深痕的上方再次新添一道难愈的伤疤,它出自谭莫言。
那年的18,周舒心刚经历完人生中的两大转折点,亲人的逝去,还有爱人的舍弃。
最后,周舒心抹去泪水,只感谢和他相遇。
是谭莫言教会她,这个世界上是会有人爱她一瞬间,尽管那一瞬间是飘渺而过的存在。
这也足够温暖周舒心这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爱的人。
周舒心登上机口的前一秒,手机便收到谭莫言的信息,他说,替我享受幸福,周舒心还浸泡在分手带来的伤疤,并未读懂他的隐喻。
然后,她没有回复谭莫言,转而把手机收回包内,时间一定会冲刷掉一切,包括她对谭莫言的感情。
之所以,她没下定论那是爱,是因为她也抓不住那虚无缥缈的爱,姑且含糊过去。
分手对她的打击定然是重大的,这也导致周舒心到了美国后,一见到和谭莫言气质相同或是长相有相似的路人,她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本以为,换掉环境也能轻易换掉她的感情,但好像,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如果她现在身临在一处安静且没有别人的地方,她会蹲下身体埋着头放肆地大哭一场。
明明这片陌生的土地,她才刚来,却又感觉好像处处都充满谭莫言的身影。
周舒心也曾幻想,或许某个拐角处,突然冒出谭莫言的身影,但很可惜,这是周舒心的幻想。
而幻想就像泡沫,易美好的代价也易破灭。
谭莫言好到挑不出毛病,除了分手一事,周舒心也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周舒心不会再因为自己琴技自卑。
有这么一位人,一直在鼓励肯定她,夸她脸上的痘痘可爱,周舒心也可以三天不洗头,谭莫言爱上的是她最真实的样子,而不是外人口中营造的完美周舒心。
这让周舒心难以接受这样的人彻底从她生活剥离,她用了整整八年,也没能忘记他。
这份痛苦是真真实实地源自他。
所以,她不会轻易和谭莫言重归于好,忘记以前他带给自己的伤疤。
这份情感,她便藏在心底,缄默的痛苦便因而围绕她这贫瘠的一生。
直到,谭莫言再次以故人的身份出现她的世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谭莫言携着一个饭盒轻轻地推开门,然后走进病房内,周舒心眼都没带抬一下,便心有灵犀地会意到他的目的:“我不饿。”
谭莫言柔声道:“不吃饭怎么行。”然后他移步到她的旁边,将饭盒放到床头柜上打开,饭菜的香味随着扑鼻而来。
“这是我亲手做的,也不知道我的手艺有没有后退。”
“乔骄公司出了一点状况,需要她过去看看,刚才你说不想别人打扰你,乔骄就没进来,只跟我说了,她一会忙完再过来。”
谭莫言自说自话,根本不在意周舒心会不会回应。
而在外面的那一个小时,谭莫言回到别墅后,做了以前周舒心最爱吃的青椒肉丝,再打包返回医院。
也不知道这几年她的口味有没有变化?
谭莫言直起身,没有坐下,将饭盒递给周舒心,周舒心没接,她微微抬眼对上谭莫言满眼爱慕的眼神。
她猝然心脏一停滞,随后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说:“我说了,我不饿。”
谭莫言刚想像以前那样使点小手段向周舒心撒娇,突然门被打开,护士走进,然后给周舒心做了检查,道:“恢复的很好,需要静养的话,可以再补办一周的住院手续。”
谭莫言眼神询问周舒心的意见,周舒心点头默认住院,谭莫言便把饭盒重新放回,跟着护士走出病房。
病房内又只剩下周舒心一人,没有“活人”生气的病房,周围只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是拉着的,周舒心突然感到这消毒水有些刺鼻,便捂了捂鼻子。
肚子偏偏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声,周舒心还是没能忍住饿意,伸手去够饭盒,拿下之后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咸淡的眼泪掉进米饭,他怎么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然后周舒心用袖子擦了擦泪水,这顿饭吃的格外艰辛。
主要是她想到了父亲,周舒心内心比任何人清楚,除了最重要的他们。
真的没有人爱她的全部,接纳她的所有,她的父亲就是这样,当然,他也不会知道周舒心喜欢吃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18岁的周舒心一人按照父亲给她发的地址来到了一所金碧辉煌的庄园外,她被眼前的奢侈装修直接震惊在原地。
有一个词语忽然间在她脑中闪过,叫纸醉金迷。
周舒心还不知道,她家有钱是到达这种地步,云翠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她,唯独对周舒心管教严格,常常压的她喘不上气。
突然间,亲人的离去,周舒心还不能做到短时间接受,她明白,这是每个人的人生阶段都会经历的事。
莫名想到奶奶,周舒心眼角再次湿润。
“周小姐,我是庄园的管家,我来带你进去找周爷。”一位身穿西装,头发梳的锃亮,长相浅有姿色的男管家来迎接周舒心的到来他毕恭毕敬弯着腰说。
周舒心见有人给她弯腰,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浑身不自在。
她崇尚的是平等而不是像现在,别人给她弯腰,同样都是人,她自认为也没什么比别人高大的地方,她受不了。
周舒心下一秒想伸手扶起那位男管家,她说:“不用这样的。”
然而,她的手才刚碰到,男管家像是条件反射猛地缩回身体往后退了几步,仿佛眼前之人的所作所为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他的面容是在周舒心碰到他的一霎那,才被惊恐包围。
周舒心不解,男管家意识到失态,转而说道:“抱歉小姐,我带你进去吧,你一定不要跟周爷说你今天碰我了……”
最后显然是祈求的语气,周舒心还没问出疑惑,一道低沉而严肃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女儿啊,你的手可不能碰这种人。”
周舒心身子一颤,循声回头,是父亲,那个十几年来她都没见过的父亲,周方休眼角略有明显的细纹,深黑色西装包裹着他健壮的身体,头发有些花白但也不失庄严。
周舒心对周方休的第一印象是沉稳,和谭莫言一样的气质。
“爸爸……”周舒心颤抖着声音,周方休淡然一笑,然后伸开双臂向她敞开怀抱,周舒心跑了过去,扑进他的怀抱。
奇怪的是,周方休的怀抱是冰冷的,没有周舒心想象中的温暖,更像是她抱着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像。
她被冷得打了个哆嗦,周舒心俨然忘记在出国前她给周方休说的“我不愿”,眼前的周舒心全然被周方休伪装的温暖面孔所蒙蔽双眼。
“爸爸……”她小声地叫着。
“乖女儿,爸爸在。”周方休满眼慈爱地摸了摸周舒心的脑袋,一旁的男管家垂着头。
过了会,周舒心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责怪父母多年的不联系是真的,霎时,她一看到父亲有明显皱纹的那张脸,往日她对父母的怨恨便一笔勾销。
“自己去领罚。”周方休随即对着那位男管家不冷不淡地说,没等男管家的离开,周舒心便急忙问道:“爸爸为什么要罚他?”
“因为他这种阶级的人不配碰你的手。”
“爸爸……别罚他好不好?”周舒心语气哀求,她在替那位男管家求情。
“不行哦,这是规矩。”周方休眼底笑意不见深度,周舒心对上他的眼睛,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口上的窒息。
最终,那位男管家还是去领了罚,周舒心心里涌现深深的自责,愧疚感蔓延至她全身,那位男管家是因她自己碰了他的手,才受罚的。
随后,周舒心便是和周方休手牵着手一同走入庄园内部,里面的设施像是纯金打造一般,很难想象这一块土地的价钱价值多少?又有多少人可能几辈子的工钱都无法买到一寸。
其庄园内部的奢靡程度超乎常人所想。
“爸爸……我们家是做什么的……”周舒心小声询问。
周舒心和谭莫言在一起时,他们便做过许多公益,帮助孤儿院的孩子,偶尔去喂养街边的流浪猫。
周舒心从中慢慢领悟了很多,她当时的脑子便浮现过为这些普通人生活的不公发声,但还只是小部分的雏形,尚不足成型。
刚刚她又亲眼看见父亲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口中的周舒心没有听说过到的阶级,那种想法便又一次浮现。
周方休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着,闻言,手重重握了下才说:“商业,最近父亲计划从政。”
“ 哦……”周舒心回应,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周方休的表情,确保他没有因她刚才的发言生气。
进入那栋最大的六层别墅内部,周舒心显得有些拘谨,周方休在门口处便放开了周舒心的手。
周方休前脚刚一进门,便有准备给他脱鞋的女佣人上前,为他脱下皮鞋,周方休表情波澜不惊,仿佛这类的荒唐是常见的事。
接着,女佣人又来到周舒心的身边,周舒心礼貌地笑着摆手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来。”
女佣人这才善罢甘休,站回自己的岗位,周方休听到周舒心的发言,不免心里发笑,他往后淡淡地瞥了周舒心一眼。
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听话工具,他心说。
“换好鞋子就直接来餐厅吧,饭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爸爸。”周舒心说。
餐桌上的饭菜都是不常见的山珍海味,但里面却没一个周舒心爱吃的,特别是那道上面布满香菜的大闸蟹,周舒心一看到便想吐。
她最讨厌香菜的一切了,周方休则优雅地切牛排,周舒心挑了几道她勉强能接受下去的饭菜,小口小口地吃着。
“爸爸,妈妈呢?”周舒心忽然问,她以为妈妈在客厅等她,结果没有。
“你没有妈妈。”周方休睨了一眼她。
“可是,你上次给我打的电话,我听到了妈妈……”周舒心说出心里的疑惑。
“你没有妈妈。”周方休历声制止周舒心会有接着说下去的可能。
周舒心只好继续低着头吃饭,不再提及刚才的话题。
周方休看着她乖巧听话的模样,眼里闪过对云翠教育的满意,省得他日后还要花时日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