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三天,便是冬至了。
这一日,天气阴沉,顾流纨在街上闲逛。
爹已经进宫跟太子交涉了好几次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她也不可能真的叫爹起兵造反,也知道无论平日自己多受宠,多任性;只要此事跟皇室扯上关系,便半点不由人了。
要怪只能怪齐粟,他当真是个阴险小人。
她今日出门,是想找甚是灵验的马道姑,碰碰运气。
流纨说明了来意,没甚废话,马道姑当下就给扎了个小人,上面写着齐粟的生辰八字,交与顾流纨道:“包克死他的。”
流纨收了小人,心想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刚从东桥头马道姑家里走出,转个角,便遇见了齐粟。
这人穿着深蓝色常服,身上连玉佩也没戴,看不出身份;却依旧贵不可言。
流纨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跟在钦州的时候,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似早就来了,在这边等她。
害人被人家现场抓包,流纨多少有些晚不好意思。
齐粟视线下移,落在顾流纨的右手上。随即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小人拿在手上:“什么时候去我府上?”
顾流纨装傻充愣:“去你府上做什么?”
齐粟将小人翻看一番:“这小人是我吧?上面不是我的生辰八字,你还记得?”
他的神色竟有几分高兴。
有病。
“不去我府上你怎么施法?要放个什么东西在我床下吧。”
“你懂得还挺多的。”
“略有涉猎。”
他将小人移到左手,顺势牵着顾流纨朝前走去:“带你去一个地方。”
流纨全身都在紧绷:“我不去。”
齐粟有些受伤:“你怕我用那种东西?”
“你又不是没用过。”
“那时候我与你爹发生了争执,眼看在在钦州就呆不下去了;你又对我态度大变,我心中焦躁,听了胡僧的妖言,才用那种东西试探你的心意。”
不提往事还好,一提往事,顾流纨便僵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齐粟知道顾流纨正处在盛怒之中,可是他心中的有一事不明,不问清楚他寝食难安。
“流纨,明珠投我叫别人也试过——那胡僧没有说谎。”
顾流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齐粟误解了她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并非我亲自去试-----是别人,但凡有情者,皆有反应。”
顾流纨声音比冰还要寒冷:“你都把太子搬出来了,还搞这一套干什么?如今南朝是你在只手遮天,我有情没情,重要吗?”
齐粟很难过。
“若非你心甘情愿,我绝不会碰你;所以当日我只是在一边看着,却并无举动。”
流纨简直想要杀人。
这么无耻的事情从他口里说出来,倒变成君子行为了。
顾流纨气在头上,不禁口出狂言:“你要是真有什么举动倒好了,我定会阉了你,叫你入宫跟你的好太子相伴。”
齐粟没怪她这惊世之语,叹了口气:“如果知道你我的嫌隙是因此而起,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要那胡僧的东西了。”
平心而论,此事之前,流纨对他的确算不上讨厌。
他比爹的那些部下英勇能打,长得也比他们好看;且举止却十分斯文;心思也很细腻。
顾流纨从小与爹的那些糙汉子呆在一起,见惯了不拘小节的汉子,对齐粟难免多看一眼。
若非爹的态度坚决,她与他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谁叫他不走正道呢?
“你我的嫌隙,说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也不必说了;倒是那日我进宫,见到你跟太子两个把酒言欢,你们处得很好啊。你也算是个有本事的。”
顾流纨故意试探。
“太子不能见光,我替他寻了一味良药,这阵子他病情好转,他感激我罢了。”
流纨心想,只是这样,没别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是开药铺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
“凑巧罢了。但是这两年我的确一直在搜罗奇方,以备不时之需。”
流纨有些兴趣:“比如呢?”
“比如驻颜换肤的方子,风诊,漆疮-----”
都是些用在皮肤上的,也难怪能治疗不能见光的顽症。
“你为了接近太子,用了不少心思啊,”
齐粟并不否认:“南朝朝廷早就是一潭浑水,光会打仗,可走不长远。”
流纨心道,讽刺谁呢。爹和陆沉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大奸臣才倒的霉;再说长远不长远,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她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了想,虽然极不情愿,但此事值得一试:“你说你那边又驻颜换肤的方子,姑娘可用吗?我能去看看吗?”
齐粟喜出望外,自然没想过顾流纨的小心思:“当然可以。只是你天生丽质,不用那些也无妨碍。”
流纨装作苦恼的样子:“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我这几天早晨起来,揽镜自照,脸上总会冒出些红红的疙瘩,正不知道怎么消除才好。”
但凡女子哪有不爱美的,齐粟不疑有他。再说,他本来就想带流纨去的。
半个时辰后,顾流纨站在宣武大街柳条巷一处别院前。
推门进去,流纨一下子呆住了。
齐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河水引入院中,院中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撞岩石,哗啦哗啦欢快而去,又有一座假山在远处高耸,山水相映;又有一两个妇人在此洗衣洗菜,十分田园。
猛一看,还以为置身乡野,竟忘了这是在院子里。
齐粟见她惊愕的表情,不禁笑道:“喜欢吗?”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院子?”
“两年前在凉州,朝廷给了一笔赏赐,我买了这地方,推倒重建。”
柳条巷本就是颢京最贵的地带,又花了这些心思,估计所费不菲。
跟在钦州买宅子一样,也是投其所好了。
换成别的女子,多少会有些感动,可流纨并非一般的女子。
她是喜欢,可不算稀罕;心里想的反而是若有一天,能江南终老就好了。
“带我去看看你的药吧。”
齐粟带她绕过游廊,去了后院。
一进门,流纨再一次震惊了一下:这家伙收集的药物简直可以开药铺了。
但她知道,整个颢京城,除了太医院,估计没有任何一家药铺的药可以跟他这里收藏的种类相提并论。
只怕随意一个方子,一味草药,都千金难寻;同时也有它的用处。
齐粟从架子上取出两只檀香木盒子,在流纨面前打开:“这味药叫做‘琥珀光”,是西域一中稀有昙花制成,服用后可使肌肤生辉,光彩照人。”
“真的有那么神奇?”
“这不算什么,这一味更是神奇”,他又拿出一个盒子,“这一味称作‘万毒丹’,寻常中毒,只需要服一颗,便可以拖延几天,趁此时机去寻解药。”
流纨问东问西,连连称奇。
两人正说的起劲,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
“你有公务了吧,那我走了。”
齐粟似乎有些犹豫,但流纨愿意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讲话实在难得。
“不妨事,我去去就来。”
一盏茶的功夫,齐粟去而复返,流纨已经不在了。
他有些懊恼那个来禀事的,也不叫下人,自己去找。
绕了一个大圈子,才看见顾流纨慢慢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
流纨见到他脸上的焦急,不知意味地笑了一下:“时候也不早了,我回去了。”
今日相聚甚是短暂,齐粟只得道好,随后叫人备车马。
顾流纨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道:“实在是羞于开口——不知道齐大人肯不肯割爱,我想要其中几味药,价钱嘛,好说。”
齐粟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流纨懊恼道:“不好意思,我这是夺人所爱了;你就当没听见。”
齐粟刚才的表情,先是意外,后是后悔。这种事该他自己主动才对。
他做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过被人耽搁了一阵,却叫流纨心存了顾虑,是他不该。
于是他又携流纨走向那间药房:“需要什么,自取便是,不必同我客气。”
“那我拿好之后,你开个价。”
“顾流纨,我迟了一刻,你便故意气我?说什么价不价的。”
正合流纨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她爹有多穷。
流纨便从里面挑出齐粟刚刚介绍的几位驻颜的药物。
流纨没跟他见外,齐粟心情大好。
晚上歇息时,他一躺下,便感觉到枕下有东西。
伸手一探取出,是流纨今日在马道姑那里取的小人。
就这么潦草地往枕头下一塞,还怎么害人?
齐粟一手枕头,一手翻看着小人,她定是趁他处理公务的手把小人塞了进来。这个时候顾流纨指不定在家里施法呢。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一阵;重新将小人塞到枕头下。
但顾流纨这个时候并没有施什么法,她正对着从齐粟家里取来的瓶瓶罐罐发呆。
今日齐粟见门客的时候,她迅速将其中几种药物各取了少量放在齐粟介绍过的药物盒子中,随后才去放了小人。
今日齐粟介绍药物的时候,有几味药他刻意跳过去了;有些古怪。
她只偷了少许,绝不至于被他发现。
即是为了接近太子刻意搜集的药物,那自然与太子有关。
那日留宴,流纨觉得太子对齐粟,可不像是对恩人的感激,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稔和亲密。
但是齐粟显然十分抗拒。
这些药物,可能就是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