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顾流纨坐老远,偷偷打量齐粟。
仔细看去,齐粟的样貌不比陆沉差的。虽是武将,却肤白俊美,只是一身气度太过清冷。
这好样貌,无论男女喜欢都挺正常。
不过,倒没听过太子有这方面的喜好。
马车行驶到半路,齐粟似终于受不了她鬼鬼祟祟的视线:“看够了没有?”
顾流纨脸皮是厚的:“齐大人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齐粟似乎生了气,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顾流纨打小就有这个毛病,就是不能激。
“齐大人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齐大人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齐大人-----你干什么!”
齐粟此时离她非常的近了,他扣着流纨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不是说要多看两眼吗?我让你看个够。”
顾流纨狠狠地瞪着他。
“好看吗?”
“丑得我眼疼,行了吧。放开!”
齐粟依旧不放。
“说你好看你发疯,说你丑你又不干,能不能别闹了。”
“怕什么?怕我借坡下驴,怕给些颜色便开染坊?”
“什么驴子什么染坊,什么跟什么?”
齐粟将她的脸朝一边推去,力气不算太小。顾流纨被他推得身子一歪,重新坐好时,齐粟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顾流纨有些后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要是真发起疯来,老天都治不了他。
还是要管住自己这张嘴。
好在路程的后半段,两人都不说话,相安无事。
齐粟将人送回侯府,便回了。
顾流纨先去爹那边的院子,都戌时了,爹的屋子里还灯火通明;该是在等她。
今日她很生气,很不高兴。她被他爹卖了,这是事实。
原先在钦州是他极力反对,现在他又答应了人家。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爹。
她敲门敲得好大声。
顾扉将门一开,顾流纨便道:“今日不管你跟他说什么,都与我无关。”
顾扉让她进来,没正面回答,反而问道:“今日入宫有什么收获没有?”
流纨气鼓鼓道:“没有,人家推得一干二净。书生是傻子,吕河结了冰,齐粟的娘生了病。”
顾扉一头雾水:“你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
顾流纨心里烦躁:“太子几句话就给我打发了;偏偏我还挑不出他的错。”
顾扉板起脸:“你给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兵器的事情毕竟是大事,顾流纨便将今日太子的说辞说与顾扉。
都说得通。
顾扉细想,这么看来,问题其实不在兵器这里,而是陆沉为什么突然要查兵器。
是有人引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给他自己设置的陷阱。
若直接去陷害他,以他的机敏,十分难。而且也会留下痕迹,难以全身而退。
但是由陆沉去查,去告;这可就不一样了。不仅能治他一个“恶人先告状,陷害忠良”,还可以退得干干净净。
顾扉的眉头紧皱。
他又道:“齐粟的娘生了病是怎么回事,谁告诉你的?”
“太子殿下。”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前阵子齐粟有嫌疑的时候,公主不是把他爹娘接进宫来牵制他吗?这会儿人家成了大忠臣了,本来是能回去了。但是他娘旧疾复发,太子为了表示关爱,硬要把人爹娘留在宫里治病。”
此事实在微不足道,与陆沉也没甚关系,顾扉便丢在一边了。
但顾流纨这一路压不住的好奇心又起,犹犹豫豫地问道:“爹,你说,太子是不是看上齐大人了。”
顾扉脸一黑,他可太知道自己女儿不着调的性子了,呵斥道:“住嘴!太子也是你能瞎编排的,一个姑娘家!”
顾流纨不服气地闭了嘴。
顾扉想了想,又问:“陆沉的案子三言两语也就说清楚了。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因为太子殿下留饭,他跟齐粟聊了很久;又没说让我走,我就没走了。”
顾扉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太子留饭?太子留饭?”
“是啊,太子很好客的。”
“他病好了?”
“快好了吧。现在厚帘子都扯开了,大约是能见光了。”
这可太古怪了。
照理说他病情好转,应该朝臣皆知;为何一点风声也没有?
他觉得十分不对劲,突然问道:“你为何说太子看上了齐大人?”
顾流纨惊诧地看着她爹:“是你要我不要编排太子的。”
顾扉只得动用老爹的威严胁迫她:“事无巨细,都给我说清楚。”
流纨便将自己一路所见所想尽量还原,告诉了顾扉。
顾扉自然不相信“太子看上了齐粟”这么不着调的事情,但是,他与齐粟的关系的确亲密得不同寻常。
别的不说,就是提醒他勿要喝下“一枝春”,就够古怪的了。
“再说那‘一枝春’也不是什么烈酒,怎么就不能喝了?”
顾扉沉吟半晌:“的确处处透着古怪,就是你今晚没跟我说这些,我也觉得不对;不说别的,你跟陆沉进宫才几天,太子就将断川弩的事情查得如此‘清楚’,未免也太顺利了。”
“照理说,齐粟原先一直跟着您,后来又去了凉州;跟太子也没见过几次,哪来这么深的交情,叫他这么相信他。”
顾扉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随即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这比顾流纨觉得他们两个有一腿还要扯。
“爹,你不会真逼我嫁给那个人吧;那这样的话女儿就没办法给您尽孝了。”
顾扉回过神:“瞎说什么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会将你随便嫁出去?嫁人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流纨这才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爹最舍不得我了。”
顾扉道:“我是为了叫-----我是糊弄齐粟的,我犯不着跟他言出必行。他要是再来,我打断他的腿。”
好险,好险说漏了嘴。
流纨高高兴兴回自己屋里睡去了。
于此同时,齐粟又回到了皇宫。
太子已经睡下了,听道通报,神色玩味。
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半晌,他懒散道:“让他进来。”
齐粟此刻进殿,脸上的怒气再也遮掩不住了。
看来,是真的把他惹毛了。
太子挥手,内监以及宫女便都退下。
等大殿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齐粟突然上前一步,走进帘帐之中。
一坐一站,彼此对视。
良久,太子先开口,语气温柔:“一枝春你喝了起疹子,还是不要喝的好。”
齐粟双拳在袖中紧握,极力克制。
“我替你扫清了障碍,从此以后,整个南朝无人与你为敌了;你不谢我?”
太子的声音竟有些委屈。
齐粟深吸一口气:“断川弩一事,殿下太心急了。”
“不管怎么说,陆沉已经死了;顾扉我也会想法子将他扣留在京城。对了,还有你的婚事,我会求陛下尽快赐婚——成全你。”
齐粟脸上怒气未消,但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
太子又道:“今日我为了见她,可是连帘帐都撤了;你的眼光果然不错,顾扉之女不仅样貌好,性子——也粗疏的很。与你这个心思深沉之人,正是良配。”
齐粟听出了这句话的重点——顾流纨性子粗疏。
“殿下不要把人当成傻子。”
“我是觉得她可爱。头一次在宫中喝酒,她竟喝得十分尽兴。面对如此率真之人,你才会卸下防备;你算计太多,运筹太大,难免会累。”
齐粟还是面无表情,可眸子里的寒意少了些。
“可惜,她满心满眼都是别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她是你的了。”
“流纨不是任何人的。”
齐粟转身欲走。
事情已经如激流一般一泻千里,便是他不满,觉得危险,也无法回头了。
眼下只能顺势而为。北境与金人的战局,控制在他一人手上。
刚迈出帘帐,太子在他身后又问:“你是打算成了亲再走,还是打算凯旋之后再娶?”
齐粟止步,脸上愕然。
他不是早知道他的心思?
太子问得十分诚恳。
于是他道:“先娶妻。”
“好的。”
他不知道,太子在他身后暗笑。
时隔几日,侯府果然接到宫中旨意。
并非圣旨,而是太子令。
于顾流纨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太子虽然无权赐婚,可是已在令中明言,要顾扉嫁女。
顾流纨当时就昏了过去。
顾扉接过太子令,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没顾得上一边被嬷嬷扶起来的女儿,宣旨的内监一走,他便自言自语:“为什么不是圣旨呢?”
虽说眼下的太子令和圣旨也无甚区别了。
老皇帝久不理朝政,朝廷大事小事都是太子做主。便是此事太子无权,只消去说一声陛下定然会降旨,可如今来的却是太子令。
是要不来这一道圣旨,还是压根没去要?
这可把顾扉搞糊涂了。
流纨在亭子一边被嬷嬷掐人中醒了,见爹对自己毫不关心,倒是对着太子令左右琢磨,便大哭起来:“我不同意!”
顾扉看了她一眼,继续琢磨这一纸令书。
齐粟过了冬至便要走,眼下太子还只是劝说,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要进宫去----凭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安排了。爹这是不给你面子,你不要回钦州替他们守国门了。”
“吵吵什么?你爹都快被这个太子弄昏头了,你就别在这火上浇油了!”
“总之你别说话不算话。”
顾扉十分烦躁:“我这就起兵造反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