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徽殿内,依旧帷幕重重,光线暗淡。
景宁未注意到殿前跪着一人,急急上前:“太子哥哥,兵器的事情查清了?是不是可以给凉州牧------?”
她本想说,是不是可以给齐粟定罪,却陡然停住,因为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朝左边看去,是一个面容陌生,神情讶异的男子,眼下虽是跪着,却高抬着头看她。
这人看着十分年轻,身着一身粗布圆领袍,虽身处皇宫,见的是太子;却不见局促,反而有些懵懂。
景宁视线下移,他褐色的袍子颜色深浅不一,再看仔细,原是受了伤。
景宁常在宫外行走,看他的神色,一眼便判断这是个无官无职,涉世不深的普通百姓;却不知道身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见公主看向自己,他愣了一会儿,才又低下头去。
“你是谁?”
那人正要说话,只听帷帐内太子的声音传出来:“恬儿,陆沉眼下是不是在你殿中——说实话。”
景宁摸不准太子的心思,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太子实情,却又听太子道:“他若在你殿中,你可千万——”
景宁听他的语气极其严肃,替他隐瞒的心思便不敢有了:“千万如何?”
“不能叫他给跑了。”
景宁心中一沉,糟了。
“出什么事了?这人到底是谁?”
太子道:“若问这人是谁,陆沉最是清楚。恬儿与陆沉乃是旧相识,你不妨去问问陆沉,看他愿不愿意跟你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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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宁从朝徽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漂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值房的。
她对陆沉的信任几乎是天然的,便是听了哥哥的一番话,她也不相信,兵器案竟是陆沉贼喊捉贼!
朝徽殿中的那个傻子竟敢空口白牙攀扯上陆沉!
他未说出陆沉的名字——但所有言辞都指向另一个人,而这个人,竟是郑简!
要知道,流民军接受重新编制一事是郑简提议,陆沉一路护送入京。
这两人合力促成此事,一人受到攀诬,另一人如何置身事外?而且,在两人的合谋中,只可能陆沉是主谋,郑简则是受他指使。
眼下的局面对陆沉真是极其不利。
她在值房前的院子里走来走去,真不知道怎么对身处其中的陆沉说。
况且,今日她被太子好生斥责了一番。
说她不该对陆沉无条件信任,更不该对陆沉心生不该有的心思。说她被人蒙蔽,被人利用,被人卖了还要替他说话。
“不该有”的心思,她不否认;但信任他却并非出于男女之情。
两年前陆沉回京述职,二人不过一面之缘,却是相谈甚欢。
陆沉没把她当女人,见他打听战事,便绘声绘色地说起。
她也没把陆沉当作下人,津津有味地听他怎么金戈铁马,怎么杀得金人人仰马翻。
景宁早听说过这位年纪极轻的常胜将军,每听到陆家军怎么转败为胜,都拍案叫好!
整个南朝的文臣武将,都像个软柿子,等着别人来捏;反倒是从公主的身上看到了几分难得的血性。
陆沉还毫无顾忌地说,可惜公主不是男儿,不能继承皇位,不然南朝定然又是一番气象。
彼时,太子哥哥的确毫无作为。
景宁对皇位没心思,但陆沉的忧思何尝不是她的忧思。
当时她便许下承诺,若有朝一日,陆沉有用得着的地方,她一定倾力相助。
那份信任,当来自于两人对南朝同样的忧思。
眼下局面,能帮他的,只有先把人送出宫去再说。
逃命要紧。留得青山在,才能讨回清白。
便是太子哥哥责备下来,也只好自己先顶着了。
与此同时,值房内,已对出一些事实来。
陆沉要徐仁虎把当初杀死沈三贤的经过仔仔细细复述一遍。
当初沈三贤带着半块虎符来找陆沉,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这人瞎了一只眼,当时几乎是泣血请求陆沉相帮,陆沉不明缘由,没有立刻答应。但对他印象十分深刻。
在陆沉看来,这人忠心耿耿,不计得失。
军中有人与沈三贤是同乡,陆沉还见过他们一起说话;是以当时陆沉对这个人完全没有怀疑。
那么后来狮子大开口,性情暴戾,说话难听的那位是谁?
陆沉在营中,听两位亲兵说,前来找顾流纨的人瞎了一只眼,便没做多想。
现在看来,要么,沈三贤一开始便在伪装;要么,后来被人调包。目的是激怒石万钧跟徐仁虎。
没有人会主动求死,或许那个“沈三贤”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杀,只是被人授意,死活要那些银子。
后徐仁虎果然中计,杀了沈三贤。
如此,幕后之人便可以诬陷陆沉:他杀了原流民军主帅沈三贤,正是为了今日利用流民军造反做准备。
但是陆沉和顾流纨见到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沈三贤,或者便是同一个沈三贤,又是不是爹的部下,却是不能凭空得知了。
但好歹有了调查的方向。
顾流纨听了陆沉的分析,马上反应过来:“此事好办,我去问我爹就是了。沈三贤的模样、性情究竟如何,便是口述会有些出入,但总能发现一丝蛛丝马迹;而且,“沈三贤”既是假的,那真的呢?他若是死了,也该有家人;总之把这个人找出来就是了,我去问我爹去!”
顾流纨觉得事情出现了重大的转机,眼睛亮亮地看着陆沉。
陆沉稍微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自己小心。”
顾流纨兴冲冲地开门出去,一出门,便瞧见公主站在树下。
一见公主的神色,顾流纨便生出一些不祥的预感。
果然,景宁抬头,张口便是:“我寝宫内有一条密道,通向宣武街,太子哥哥并不知晓。”
流纨听明白了,安慰公主:“殿下,我们已经想出法子证明陆沉是被冤枉的了;只要找出一个人证,我爹跟陆沉便都可以洗清嫌疑------”
“流民军造反的嫌疑?”
顾流纨点了点头。
“那么私制兵器,贩于金人一事呢?他又该如何自证?”
顾流纨霎时懵了。
“私制兵器,贩于金人的不是-----?”
陆沉从屋内走出。
兵器一事,他们正是没有证据,才先找公主,随后公主又带他见了太子。
顾流纨当初怕打草惊蛇,只是仔细核对了断川□□,却并未将其偷出。
这图纸是出自于同一人之手,只要请人一看便知道。
所以,只要找出齐粟那份图纸,一切诬陷便冰消瓦解。
可谁知道,那份图纸还在不在?
先是诬陷他流民军造反,如今又诬陷他贩卖兵器,想不到,两件事都交汇于他一身了。
仔细想来,倒也不算太意外。
此事的布局应该从陷害武威侯之时,便开始了;一开始,除了对付武威侯之外,矛头同样指向了他。
此事的结果,是武威侯与他必有一死,也可能是两败俱伤。南朝元气大损。
果然好计。
“殿下以为,眼下我真的可以一走了之吗?”
“你必须走。就算你有法子自证,也没有时间跟机会。”
“无路如何,我都要试一试;北境线一触即发,若齐粟不能定罪,后果不堪设想。”
“你走后,我会继续查兵器-----”
“没用的。再查下去非但查不出什么,还会动摇军心;届时,不会因为你是公主便会对你网开一面。”
“可你若是-----”
“我,我有法子!”
两人停止争论,齐齐看向流纨。
“人证,我去找;图纸,我去偷!”
这回陆沉想也没想:“不行。”
“为什么?现在只有我能接近齐粟。“
“正因为如此,才不行!”
顾流纨不解地看着陆沉。
“图纸有没有销毁都还两说;更何况,更何况------“
“何况什么?”
陆沉本是直率之人,眼下生死难料,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景宁在一旁讶异道:“你能把图纸偷出来?”
“我可以!齐粟看我就像看一个傻子,他对我毫无防备之心,他的书房,卧房我都可以随便进出,我一定能找出机会的!便是他把图纸销毁了,我就不信,那么大一桩买卖,他能一点痕迹不留!”
景宁愣了愣,看了陆沉一眼,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对你倒是不错。”
陆沉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去大理寺监牢去打探沈三贤的事,但绝不可再靠近齐粟。”
流纨急了:“那又有什么用?你还不是死罪一条?”
“起码可以证明你爹的清白。”
“那你呢?”
“‘畏罪’潜逃。”
顾流纨张了张嘴,眼中突然泛泪。
他逃了,他爹便彻底清白了。
陆沉还是第一次见顾流纨哭。
他狠下心肠道:“哭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爹!”
顾流纨低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小声道:“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现在给你留后只怕也来不及了。”
景宁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流纨,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沉见她哭哭啼啼,忍不住安慰道:“我是逃走,又不是去送死。”
景宁再一次诧异地看向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