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今之计,你只有向陛下陈情,言明自己受了陆沉的蒙蔽,被他一路利用至此,你和你爹才有一线生机。”
流纨使劲推了推,可是齐粟抱得很紧。
“我不会叫你有事的。”
“陆沉他不会-----”
顾流纨抬头,满眼泪水。
齐粟静静地看着她:“你当真冥顽不灵。”
“此时此刻你还要偏袒他,就半点不为你爹考虑?你叫天下人怎么想你这个女儿?”
“陆沉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理由?好处?你真是太天真了,那可是北境七州,如今朝廷孱弱成什么样子?他手上有几万敢亡命的流民军,再加上他把持北境防线,便可以与金人讨价还价,将刀架在南朝的脖子上,进可攻退可守;这理由够不够,好处大不大?”
“陆沉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
“顾流纨!”
顾流纨被他喝住了。
“你还不明白,为陆沉辩解,便是送你们父女二人一条死路。”
是了。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她跟陆沉,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她跟陆沉都中计了。
“你收拾一下,尽快同我进宫。路上好好想想,面圣时你该怎么说!”
崇华宫内,一间无人的值房。
幽暗烛火闪烁,景宁将一杯茶水推到陆沉面前。
才短短几个时辰,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收到密报时,景宁正好在皇帝身边,还未等来人说完,她便借机遣人第一时间找到陆沉,接入宫中藏了起来。
“你说背后设计陷害之人是齐粟,可有什么证据?”
陆沉神色看着还算淡定,摇头道:“没有。但此事一定与兵器有关。”
景宁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了,你该想想自己怎么脱困才行。”
她来回走了几步:“也是奇了,眼下你跟武威侯竟是你死我活。”
“此事与他无关。”
“那便与你有关——陆沉,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为了她,抗下这么大的罪吧?”
陆沉抬起眸子:“公主的话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信你,也有本事保你;可是顾扉-----”
“不必。”
陆沉简洁答道:“我与顾扉并非你死我活,只要把背后设计之人揪出来——殿下,齐粟通敌已然是明摆着的事情,金人设计离间也是明摆着的事。可从调查兵器入手,我与顾扉的死局定会有转机。”
“你说的容易。便是眼下我们拿着图纸将齐粟抓起来,一时半刻也查不出两件事的关联。而流民军造反一事,与你的干系是板上钉钉。”
“那便请殿下,一定给我争取一些时间。”
“我藏不了你多久。”
“不需要很久。我要见顾流纨,还有我的亲兵徐仁虎。”
“见他们做什么?”
“眼下来不及详细解释,见过二人,我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你还要自己查?这比登天还难。而且,我不妨告诉你,来时的路上,我已听说顾流纨入宫了。她入宫做什么,你可有想过?”
陆沉明白了景宁的暗示,立刻道:“她不会。”
“怎么不会?她可是与齐粟一起进的宫!她现在咬你一口是人之常情!你若清白,造反的便是她的爹,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便是她心中信任你,为了自保,也不是不能诬陷你。”
陆沉完全没有动摇,诚恳道:“殿下定要帮我见到这两人,我便有法子;殿下莫要中了金人的诡计!”
“你-----”
“殿下想一想,这一回无论死的是顾扉还是我,得利的只有金人。况且,我若做不了证,齐粟便入不了罪,殿下忍心看着南朝江山被这个奸细持在掌中吗?”
景宁愣愣地看着陆沉。
本以为这家伙只是处变不惊,想不到到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还是南朝国土。
她身为一国公主,眼下的确不能只想着旧交。
她终于下了决心,点头道:“好。你等着,我会想法子拦住顾流纨,再去宫外将你的亲兵接过来,叫这两人来见你。”
“有劳殿下。”
半个时辰后,顾流纨和齐粟在御极殿外见到了景宁公主。
齐粟皱了皱眉。随即搀扶着顾流纨上前行礼。
顾流纨是第一次见公主。
见公主挡在前面,齐粟道:“殿下,臣有要事要禀告陛下,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景宁不理他,指着顾流纨,故意问:“你昨日不是才见过父皇吗?今日又来做什么?”
顾流纨早听说过,陆沉与公主交情不错,眼下见她像是特地在御极殿外等他们,心念忽然一动。
公主问她,她不答话,但本来呆滞的眼神突然多了了一些生机,一些渴望。
景宁盯着她的眼睛,懂了她的暗示。
一样的要求——她要见陆沉。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这个女人倒也无负陆沉信任。
懒得敷衍齐粟,她直截了当道:“我有事问你,你跟我来。”
齐粟拦在前面:“殿下,臣与顾小姐在此等候旨意,只怕不能离开。”
景宁轻蔑一笑:“齐大人等着就是了,什么事情还非要一个女人替你出头?”
话很难听,齐粟的脸色丝毫未改;但亦未再出手阻拦。只远远地瞧着景宁携着顾流纨坐上辇车。
“他非要见你,一会儿你们好好商量。”
顾流纨感激不尽:“多谢殿下,只是陛下那边------?”
“那边有我呢,你不必担心。只是我也不能把人一直藏着,还请顾小姐尽快-----”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尽快如何?能怎么快?若她是顾流纨,便是给一辈子,她也做不了决定。
谁知道顾流纨用力点头道:“我知道的。我不会叫陆沉和我爹枉死,事情一定还有转机。”
景宁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竟是跟陆沉一样的心气。
刀子都架在脖子上了,依旧十分冷静地想办法。
不久,两人便进入那间值房。
景宁已经派人去接徐仁虎了,因为他在宫外,所以眼下还没来得及赶来。
两人见面,各自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上半夜两人还在一块儿喝酒,这一刻便要互相残杀了。
“我替你们守着。不过齐粟去见父皇了,大概会继续使坏;你们要快。”
景宁出去后,陆沉静静地看着她,没急着说话,神色间一片温柔。
顾流纨犹豫了片刻,突然道:“要不,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陆沉莫名其妙:“什么原计划?”
“就是客栈里说的,生米煮成熟饭;你便认了造反的事,我给你留个后吧。”
短短一句给陆沉的震惊不啻于听到流民军造反的消息。
“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我在路上想了很久,这事无解;最好的办法便是这样了;你虽死了,但总算后继有人,我发誓一定会让他姓陆的。”
陆沉使劲揉了揉脸。随后无不恼火道:“姓陆------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跟你讨论孩子姓什么吗?”
流纨神色幽怨:“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情。”
这女人简直不着调。
“可是我真的不能眼看着我爹被砍头啊,当然我自己也很怕死;没有说你不怕死的意思,人都是怕死的-----其实我也过不了良心这一关;要不这样,我便对皇帝说,是我怕救不出我爹,便鼓动你,非要你造反给老皇帝施压,你受不住美色的诱惑便稀里糊涂答应了-----幕后主使是我好吧?大不了,我跟你一起死——但是那样你就没后了,哎,好为难------”
陆沉这辈子没听过这么馊的主意。
他叹了口气,上前把人抱在怀里,同时道:“闭嘴吧你。”
“那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也不可能出卖我爹!”
“我叫你来,不是要你出卖你爹!”
“哦。那你到底要不要留后?我先说明啊,我不是在觊觎你的美色,我是真的为你们陆家着想。不然你爹娘知道了,地下有灵,不会放过我的。”
徐仁虎还没来。
陆沉没答应也没拒绝:“此事以后再说吧。”
“正是因为没有以后我才……”
“那你就没想过,万一一次不成,没能留后呢?照你说的,我们最多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顾流纨一想,也是啊。
毕竟很多夫妻都是成婚一段时间才有身孕的。
她觉得,有一个问题她要是直接问,是不是有点无礼?
但是,眼下命都快没了,还顾忌那些做什么?脸面事小,无后事大。
于是,她斗胆道:“那要不,就多试几次?”
陆沉愣了愣,很快便想清楚流纨说的是什么意思。
“------”
“是你说一次可能不成的——“
陆沉觉得再说下去他真的会做点什么来治治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
“顾流纨,我警告你,你不要招惹我。”
“我是真心的为你好。”
就说不该问这种问题吧,人家生气了吧。
顾流纨有些懊恼。
陆沉突然丢下一句:“你等着便是。”
顾流纨没反应过来:“啊-----?”
外面有人轻声敲门:“将军,徐校尉来了。”
陆沉将人推开一些:“暂时生不成孩子了。”
顾流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懵懂地“哦”了一声。
陆沉又道了一句:“一并记着。”
流纨还没问他什么叫“一并记着”,陆沉已经打开了门。
徐仁虎进来,一见陆沉,就要撇嘴。
陆沉骂了一句:“哭丧呢?”
徐仁虎立刻收敛了表情。
“你们两个好好说说,当时,是怎么杀的沈三贤?”
顾流纨和徐仁虎互相看了一眼。
“当时------”
景宁刚刚将徐仁虎送进去,朝徽殿便遣人来,太子要见公主。
景宁心想麻烦了。
太子哥哥一定是发现了她把陆沉藏起来,要她交人了。
她信任陆沉,是因为有故交。可太子跟陆沉可不熟。
便是她从中替陆沉说话,太子也未必立刻就信。
见公主神色为难,陈内监有意无意朝那间值房看了一眼,弓着身子道:“殿下,是兵器的事情,太子殿下查出些眉目了。”
景宁心里一跳,不知道这对陆沉来说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