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没办法。”顾流纨诚恳道。
陆沉在她身边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流纨在发酒疯,可是他却不容易醉。不然,是不是也可以不管不顾任性一回。
“这些话,还是等你酒醒之后再说吧。”
顾流纨可怜兮兮地解释:“我没醉。”
陆沉瞧着她那双使劲睁开的眼皮:“那我到底是你哥还是你大爷?”
流纨歪着头,似仔细思索,很快便想明白,灿然笑道:“这个无所谓,你要是想,我叫你爹都成。”
陆沉有点想替武威侯把女儿揍一顿。
好歹船靠岸了,陆沉付了钱,把东倒西歪的顾流纨扶起来;一步踏上岸去。
找家客栈,把人扔进去,走人,完事。
顾流纨醉得实在是厉害,陆沉手一松,她便一头栽下去,“咚”一声,撞在床柱上。
陆沉赶忙伸手去捞,顾流纨扶着额头道:“你干嘛打我?”
她噘着嘴,很不高兴。
小哥哥举止粗鲁,现在一点都不招人喜欢了。
“打你一顿都是轻的。”
陆沉一手把她按在榻上不叫她乱动,一手去扯被子。
流纨不依不饶,仰着头道:“我才不怕你!”
陆沉将她裹成了个粽子,再一推,她便倒了下去。
她怎么肯安分,奈何被子裹得紧,她跟一只虫似的拱来拱去,也没拱开。
陆沉看她满头大汗,样子可笑,心里总算痛快些了。
“好哥哥,你松开我吧,我难受。”
陆沉歹念顿起,伸手按住被角:“我不松,不仅不松,我还要找跟绳子来把你捆住,免得你祸害别人。”
“我祸害谁了?我唯一祸害的人就只有你;不,不对,应该说是你祸害我才对------”
顾流纨突然就不挣扎了。
陆沉觉得奇怪:“又怎么了?”
顾流纨盯着陆沉。
她头发汗湿凌乱,脸颊泛红,口脂适才在被子上蹭了一点,延伸至右脸,像桃花开得恣意。她像小狗一般看着陆沉:“我爹有可能会不同意。”
突然来这么一句,陆沉下意识问道:“为何?”
顾流纨是醉了,不是傻了;她立刻读出陆沉的心思,继续伪装:“太远了呗,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定然舍不得我远嫁的。”
陆沉心想,这应该也不算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顾流纨见陆沉似乎在沉思,突然语出惊人:“要不,咱俩把生米煮成熟饭,这样我爹从牢里出来之后,直接抱上外孙,估计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陆沉心里长叹一口气:“你倒是孝顺,要你爹在大理寺监牢待到什么时候?”
流纨想了想:“是哦。怀胎十个月呢。便是从今晚算起,也要差不多一年。是有点久。”
陆沉一下子抓住重点:从今晚算起?
什么叫做从今晚算起?
顾流纨平躺下来:“算了,太久了。”
算了------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女人!
顾流纨不犟了,陆沉也就松开了手。
她立刻踢掉被子:“好热,你去给我倒杯水。”
陆沉照做,顾流纨从他手上大口饮下茶水,随后道:“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今晚什么事情?”
“你拒绝我这件事。”
“我没有-----”
陆沉下意识又要反驳,但是隐约又觉得不太对。
尤其是他无意间低头,发现顾遛弯嘴角上扬,似乎在笑。
她在试探自己?
陆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流纨显然很高兴,心想这小子生气归生气,应该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
不然怎么辩解什么?
她喝完了水,抬头,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撞上陆沉那一双幽深的眸子。
居高临下,带着十足的压迫和侵略意味。
没半分笑意,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流纨禁不住心一颤。
她下意识闪躲的动作没逃过陆沉的眼睛。
刚才不挺嚣张吗?又躲什么?
陆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
流纨心虚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要睡了;陆将军没事便回去吧。”
陆沉另一只手从容放下杯子,一脚抬起,拦在她左侧,附身贴近:“现在又是陆将军了?顾小姐戏耍了在下一个晚上,现在玩够了,要睡了?“
顾流哇小声道:“将军言重了,我哪敢戏耍你呀。”
陆沉本来就有火气,见她满脸的小人得意,火气就更大了。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成功地惹到他了。
顾流纨眼看着陆沉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人也靠得越来越近,非常识时务地往榻上一滚,迅速给自己重新裹上被子:“睡了睡了,真是困死了。”
“刚才不是要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又困了?”
“啊------我的意思是假如------”
陆沉一把掀开被子,把人拽了起来:“现在轮到我问你,你想清楚了再答;若有半句虚言------”
流纨紧张地问:“你要审问我了吗?”
“你这么理解也未尝不可。第一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还装?你说,你爹现在没事了,不会连累我;意思不是早就对我-----有那种想法?”
可恶,竟反过来被他钻了空子。
但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见钟情肯定不是,不然就是南屏山见色起意,要不,就是因为他古道热肠,她很感动?
都不是。
“答不上来?”
顾流纨不敢耍花招,老实点头。
“也罢,第二问,以后打算如何?”
“生逢乱世,身如漂蓬-----”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乱世亦可安稳,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便是。”
“我想------”
顾流纨突然语塞。
说呀,你就是那个意思啊。
你说你想要嫁给他嘛。
害什么羞?
陆沉只觉得喉干。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答案。
一颗心也渐渐地沉入湖底,暗淡无光。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何处归宿。
她果然只是拿他寻乐子。
“顾流纨,你真的太过分了。”
便是顾流纨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明明见到他便欢喜,此刻却是为何?
流纨怔怔地看着陆沉,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心疼。
明明可以叫他马上高兴起来,为何那般犹豫?
这真的不像是自己的作风。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陆沉完全是本能地贴了过去。
说啊。
“我-----不知道。”
她眸子里全是迷惘。
她是真的迷惘,不是因为醉酒。
陆沉低声:“说到底,嫁给我还是叫你不甘愿是吗?”
“不是的!”
流纨矢口否认。
陆沉眼眸亮起,声音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邀宠:“那你说,你愿意嫁我。”
“陆沉我-----”
“你有顾虑,是你爹还是----?”
顾流纨将拇指塞进自己的嘴中,咬起了手。
陆沉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在他心头盘桓的影子:“因为他?”
流纨再一次迷惘地摇头。
可这轻微的摇头,却是彻底地叫陆沉心意寒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陆沉放下腿:“我知道了。”
他转身欲走。
顾流纨心中焦急,一跃而起,拦在他面前。
“还有何事?”
“我今晚不是有意戏耍你的。”
那便是承认在戏耍他了。
陆沉脸色更寒,轻轻把她推到一边:“没关系,我是男人,吃不了亏。”
“可是你好像很不高兴。”
“我不高兴是因为这个吗?我不高兴是-----罢了。”
陆沉拉开门便出去。
顾流纨酒也差不多醒了。心里猫抓似的,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那么好的小哥哥,捡到就是赚到啊。
赚大发了。
这么好的事情,你犹豫个什么劲?
现在闹成这样,只怕要把人再哄回来,就难了。
而且今晚表现极差,以后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她快步走到窗前,正好看到陆沉走出了客栈。
结束了。
她脱了力气一般回到床榻,倒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了顾流纨。
他回来了?
顾流纨一跃而起,问也不问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齐粟。
齐粟眼看着顾流纨眼里的神采渐渐暗淡下去,再往下一看,竟是连鞋也来不及穿。
顾流纨松垮了身子,转过身去:“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入宫。”
“白天不是才进的宫吗?为什么又要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齐粟没只回答了第一问:“你爹的流民军——反了。”
无异于平地惊雷,震得流纨魂飞魄散。
“你------你再说一遍?”
“陆沉安置在各州府的流民军昨晚同时起事,趁州牧不备,杀人夺权,霸占城池。”
“那入京的两千人呢?”
“暂时被羁押,等候审讯。”
怎么会?怎么会?
顾流纨心中有一万个“怎么会”,齐粟在一边冷酷地分析:“同时起事,便是早有筹谋;原流民军主帅沈三贤在上京之前无故被杀,后来便以陆沉为首;顾流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流纨茫然问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沉利用替你父申冤的机会,利用你的信任,谋逆,造反。”
齐粟上前一步,将站立不稳的顾流纨抱在怀里,闭了闭眼。
她瘦弱的身子似一折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