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流纨话没说几句，酒已给自己灌了好几杯。
“军中的好儿郎，你也是军中出身，你告诉我，有好儿郎吗？”
她舌头大了，可眼睛还亮着。
可惜，陆沉满腹心思，并未看出来，她在借酒发疯。
“自然是有的-----”
“有什么有？一个个都是糙汉子，不懂人家的心思，像我爹那样的，一点也不会疼人。但是呢，我年纪也不小了，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没有便没有；反正有我爹给我撑腰，没人敢欺负我，与我相敬如宾，也就罢了。”
陆沉的心思，比荡漾的河水还要难平。
“这么说来，等你爹一出来，你便要嫁人？”
顾流纨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爹曾说，要他几个信任的部下比试一番，赢得那个便可以娶我。”
陆沉忍不住道：“这也未免太草率了。就-------不问你的心意，不问二人性情是否投缘？”
顾流纨一双眸子扑闪：“这重要吗？”
“这怎么不重要？”
这男人渐渐入彀了。
酒壮怂人胆，流纨又给自己猛灌了一杯：“你说得对，心意和性情都很重要，可要论心意------”
陆沉几乎不敢看她，声音莫名就小了几分：“论心意，如何？”
半天没有声音。
陆沉莫名抬头，顾流纨的眼睛一片迷茫地盯着自己，随后露出一个傻笑：“要论心意，陆沉，我喜欢你。”
陆沉明知人家醉了，可心里还是像被人猛击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才道：“顾小姐何必拿我寻开心？”
“怎么是拿你寻开心呢？”顾流纨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你照过镜子没有？你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陆沉有些生气。
但很快又不气了。
他知道自己样貌招人，但他并不十分看中自己的样貌。
可若是顾流纨喜欢-----他倒是也不必那么矜持。
以色侍人这种事，做得好也是一种本事。
他一低头，便能看见流纨那双黑如点墨的眼睛。
但是到底有些不甘心：“原来顾小姐看中了陆某的皮相。”
顾流纨认真地想了想，结论是不能排除这方面的因素。
“我以前不是那么肤浅庸俗的人呐，怎么回事？陆沉，其实你不只是皮相好-----”
“还有呢？”
顾流纨上下看了一眼，心中隐约觉得不好。
陆沉的皮相真是太耀眼了。
耀眼到此刻她真的想不起他别的好处来。
这酒坏事啊，怎么把自己喝得跟个色鬼似的？
但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在南屏村时，他光着上身洗澡的画面。
她又笑道：“腿也长。”
陆沉真的生气了，费力将顾流纨从自己身上摘下来，走到船头，对着河水不语。
顾流纨追了上来：“小哥哥你不要生气了，我不会夸人。”
陆沉显然十分震惊：“你叫我什么！”
真是一腔真心都喂了狗。
“小哥哥？你叫谁小哥哥？”
见陆沉真的生气了，顾流纨急了：“那不叫你小哥哥，叫你什么，我叫你大爷行了吧？你平白长我一辈，占我一个大便宜，这总行了吧。”
陆沉没想到这女人喝多了，竟是这幅德行。早知道就不让她喝了。
“我说陆大爷，不是有流言吗，满京城的女人都想跟你------那啥，你就没什么想法？”
话一出口，顾流纨自己就懵了。
果然陆沉脸色铁青。
她的嘴上继续没有把门的：“男人我多少都知道一些的，表面上假正经，实际上心里可得意了；我说的对不对？”
陆沉有些无礼的想，武威侯打仗虽然厉害，女儿却长歪了。
这跟他手下那些油腻糙汉有什么区别？偏偏人家还是对着他！调戏他！
怎么敢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的确有一些。”
顾流纨睁圆了双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沉继续摔罐子：“顾小姐对在下见色起意，也不遑多让。”
“哦。”
陆沉一甩袖子，回到舱内，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顾流纨回头看着陆沉小哥哥，真是怎么看怎么招人。
便是生气也很招人。
正看得高兴，顾流纨突然收敛了神色，扪心自问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说要试探人家的心意吗？怎么变成调戏了？
再扪心自问，要是陆沉也这么调戏自己-----？
那画面果然不太美。
都怪爹那些部下，说话流里流气，自己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愣是给带坏了。
这下子，陆小哥哥准会见到自己就会躲。
顾流纨迎着风，甩头理了理思绪。
“我是个矜持的大小姐。”
“我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我未曾开口先脸红。”
如此劝说自己一番之后，顾流纨夹起嗓音：“小哥哥------”
陆沉大口饮酒，懒得理她。
“不对，陆大爷，你过来看看，好漂亮的河灯，我买给你好吗？”
顾流纨又一次懵了。
怎么一开口就什么都不对劲呢？这酒果真像爹说的，喝到肚里就出鬼啊！
“要不，你给我买？”
她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句，还好，这句是正常的。
陆沉再一次走出船舱，对着满河的灯道：“顾小姐当真是肆无忌惮。”
顾流纨早就在心里鄙视自己了，闻言立刻举手：“我错了。我不该拿将军逗趣，但我是真心的------”
“真心地看中了陆某的皮相？”
流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哎，好难。”
“什么事好难？”
“那我就是这么肤浅嘛，我好难不承认。”
陆沉等不来一句想要的话，气得口不择言：“齐大人呢？他便不好看了？”
“他呀！他那种也能叫好看，你别逗我了！他跟将军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陆沉有些惊讶。
他虽是个男人，并不关注这些，也知道齐粟的样貌，绝对不差！
这女人的眼光，竟是如此奇怪。
顾流纨扯着陆沉的袖子摇晃：“你好难哄，到底要怎样，你才不生气？”
陆沉被她摇得心思浮荡，不太愿意地否认：“谁生你的气了？”
“让我瞧瞧。”顾流纨酒意彻底上来了，手也开始失控，她捧着陆沉的脸道：“唔，还说你没生气，小脸都气红了。”
此言一出，陆沉果然更生气了。
她一再挑衅他，不知道已是立于危墙之下了吗？
陆沉大手覆住她的手，缓缓将她摘下，却没有松开。
她如此玩世不恭，是不是该叫她知道一些厉害？
她不会以为他陆沉是什么老实善类吧。
陆沉的眸子变得危险。
四周喧闹嬉戏的声音都退远了一些。
但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将歪歪斜斜的顾流纨扶回了舱内。
“奉劝一句，以后你可莫要再乱喝酒了。”
流纨很不服气：“为什么？我酒品很好，又不会借酒发疯？”
陆沉摇了摇头。
打算去舱外叫船家把船划到岸边，把这个酒疯子送回去。
“小哥哥你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陆沉站住了，但没回头。
“你八字多少？”
“问这个做什么？”
“我算一下合不合，对了，我不会算-----但是你可以先告诉我，我找人去算-----”
陆沉猛然回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八字，我给你算算命-----”
陆沉的心再一次跌落下去。
“再算算姻缘。”
陆沉冷言：“不劳你操心。”
“看跟我的------匹不匹配。”
“你-----？”
短短几句话，为什么要拆成一截一截的说！
“我的八字是----你不要站那么远，我悄悄告诉你。”
陆沉真不知道拿这个女人该如何了。
他到底还是走回来，蹲下身去。
已经离得够近了，可以说了。
顾流纨依旧朝他招了招手。
陆沉便再靠近一些。
“吧唧！”
顾流纨一击得中，那个得意溢于言表：“亲到了吧！哈哈哈哈！”
陆沉眼中似要喷火。
“偷袭成功！别生气呀，不然你亲回来。”
陆沉咬牙：“你以为我不敢？我可是男人！”
顾流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满脸悔恨：“对喔，我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见了陆沉，就不由自主发癫？
陆沉斥道：“等你酒醒，看你会不会后悔？”
顾流纨认真想了想：“只要小哥哥不生气，我没什么后悔的。”
陆沉朝外面喊了一声：“船家，麻烦靠岸。”
“我们不游灯河了吗？”
“顾小姐醉得厉害，还是先回客栈歇息吧。”
“哦。可是我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做。”
陆沉耐着性子道：“何事？”
“我忘记打听一件事。”
“我的八字？你要给我算姻缘？我的姻缘我自己-------”
顾流纨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是想问你来着，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娶我？我爹的事情解决了，不会连累你的。”
陆沉静静地看着她。
顾流纨等了一会儿，见陆沉还是不说话，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这样的，你肯定是怕了。不过陆小哥哥，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戏耍你的。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你生气的样子，我看了心颤。”
陆沉闭了闭眼，为什么好好的话到了她的嘴里，就变味了。
“其实我平时也挺矜持的，真的；我没那么没皮没脸的，但眼下不是来不及了吗？”
“什么来不及？”
“等我爹的事情结束了，我便要回钦州，你也要回凉州了。再见面便不知道什么时候，届时，我爹肯定要把我这个拖油瓶给解决了的，我是难免操之过急了些。”
直到现在，她才说了句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