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出宫门,很远便看见马车从另一边驶来。
所有关键的证据已呈交给太子唐缜,眼下没别的法子,只能故技重施,以齐锟玉的罪名给齐粟施压;逼齐粟暂缓与金人交战。
至于兵器图纸一事,暂时却不能打草惊蛇,叫齐粟知晓,否则便是他父母的性命,只怕他也顾不得了。
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急着发动战事。
这已经是公主在其中极力担保的结果。
朝徽殿内挂着重重帷幕,他并没有见到太子的脸,帷幕中穿出来的声音,也有些飘渺虚幻之意。
太子患了奇怪的病症,说是不能见光,不然便会肌肤刺痛,苦不堪言。
便是景宁,也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的模样了。
陆沉对这个太子所知不多,兴趣亦不大。
前几年他还寂寂无闻,这半年患了病,却有了一些作为。
他守他的国门,不是为了唐家人,但是朝廷安稳,江山后继有人,总不是坏事。
陆沉说完了正事,正要告退,唐缜叫住了他。
他从帷幕后缓缓站起,陆沉抬眼看去,一阵极其奇怪的感觉袭来。
这身影为何------?
陆沉心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太子开口道:“你同齐粟一样,在短短两年内便取得耀眼的战绩,甚至你比他还要小两岁。难怪公主多次向我提及你,说你是南朝不可多得的将星。
陆沉暂时放下那阵古怪,闻言道:“殿下言重了。可惜,我与他是敌非友。”
里面的人默了一息:“也是。”
太子又道:“陆将军可有婚配?”
陆沉不明所以:“不曾。”
“我这个妹妹,对你欣赏至极;你来之前还一再央求我,让我关心关心你的终身大事——陆将军不会嫌我冒昧吧。”
陆沉朝身边的景宁看了一眼,后者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他正想敷衍糊弄过去,太子又道:“陆将军如此人品,如此本事,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是将军良配?我这个妹妹------”
陆沉立刻道:“眼下战事吃紧,臣对此无心。殿下莫要再取笑臣了。”
太子“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
景宁也对他“哼”了一声。
陆沉额上隐约冒出汗来,心道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溜走才是。
“今日御极殿内,武威侯的女儿替父申冤;你可知情?”
陆沉不敢隐瞒:“回殿下,臣受人所托,将两千流民军交予郑大人手中;此事,臣知情。”
“这可不是小事。你与顾扉之前便有什么渊源?”
这话,有些悬。
偏偏是在太子与他闲话家常的时候说出的。
“回殿下,臣久仰武威侯威名,心向往之,却不曾一见。”
太子点了点头:“你之前说受人所托,又是何意?”
“臣与顾扉之女有些交情,她从未领过兵,怕她不能服众;臣便从旁相助。”
太子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他很聪明地适可而止。
陆沉对此事倒是坦诚。
但若是顾扉的罪名无法洗清,陆沉此举,只怕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景宁偏道:“有些交情,这弄不好可是杀头的事,你也敢应承,只怕交情不浅吧。”
陆沉本想说,他既送兵器入京,帮她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不知为何,竟是什么也没说。
没说,便是默认了。
景宁似乎有些生气:“听说,顾氏样貌极美,虽久居边塞,在颢京亦是艳名远播。陆将军以为呢?”
陆沉觉得,比起兵器的事情,这两兄妹似乎更加关心他的私事。
而且把他说的跟见色起意的小人似的。
“相貌如何,臣不好置评;只知道她不拘小节,有时行事出人意表,与颢京中闺阁女子不同。”
景宁将信将疑道:“真的?”
只是如此?
仅凭这几句话,倒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话像是夸人,又不像夸人。但景宁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些。
或许真的只是顺手人情的事呢?
毕竟,眼下与顾扉攀亲,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陆沉的心思的确飞到了御极殿那边。
不知道流纨申诉得如何了。
兄妹二人继续旁敲侧击,陆沉又应付了几句才告退,缓步走出宫门。
一辆马车直朝陆沉奔来,他朝一边让了让。
谁知道经过他时,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秋月般的脸:“陆沉!”
黄昏暮色中,陆沉笑盈盈地看着她。
看她的表情,该是一切都顺利吧。
正要开口询问,车帘的另一边又被掀起:“这么巧,陆将军也入宫?”
是齐粟。
陆沉还未搭话,齐粟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陆将军与公主是故交;定是入宫找公主叙旧的,可是?”
顾流纨完全没心肺:“你跟公主还是朋友呢!”
陆沉挑眉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想不到你这个小白脸还挺受欢迎,说说看,除了公主,你在京中还有哪些闺中秘友?”
这话冒犯,但是陆沉偏偏不生气,不仅不生气,神色间似乎还有些得意。
“你想知道?”
顾流纨认真道:“我想加入。”
她索性跳下车来:“陆沉,我爹的事情,老-----陛下说了,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叫将士们寒心。眼下这么高兴,咱们喝酒去吧。”
齐粟在车忍不住道:“你以为事情已了了?”
“不然呢?陛下说了,要彻查此事;不久就会还我爹清白。”
“这不是还没查吗?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陛下见了流民帅,显然是信任我爹的,你又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她从不肯相信他,即使他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
当着他的面,她便要同别的男人互诉衷肠了。
------也好。
且看这陆沉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敢不敢淌这趟浑水。
陆沉笑道:“好,去喝酒。”
呵呵呵,竟也是个------
也罢,便是没有顾扉这层关系,他也离不了京了;便是要他舒心一晚又如何?
齐粟放下帘子:“走。”
宽阔无遮的宫墙外,陆沉与顾流纨并肩而行。
顾流纨急着把今日的事情说给陆沉听,陛下虽没有立刻把她的爹放出来,却许她去大理寺监牢探望。还问她剩下的流民军各安置在何处,编入府兵一事已交给郑大人处理。
陆沉带着笑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看似大有进展,但实际上并未尘埃落定。
齐粟说的对,只是开始调查而已;且无论她爹是否清白,流民兵都势必会编入府兵。
唐家那对兄妹对他并不全然信任。
今日借着关心他的私事,打听得也够多了。
陆沉若真想撇清关系,不是不能。
但是他不想。
她要面对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顾流纨叽叽喳喳,见陆沉似乎有些心事,便肘击了他一下:“在想什么?”
陆沉停下脚步,认真地瞧着她:“不如------”
“不如什么?”
今日唐家兄妹问他婚配之事的时候,他也问过自己。
怎么问,都是那个答案,都是那个人。
偏偏人在眼前,却没法子说出口。
顾流纨双手叉腰:“我们雷厉风行的陆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她的表情凶巴巴的,可是眼睛却像是盛了星星那般亮。
陆沉分不清那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扭过头去,看天边:“不如我们别去喝酒了,去游灯河吧。颢京的灯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顾流纨似乎有些失望:“不喝了吗?”
“怎么你很想?看不出你还是个酒鬼。不是我说,你酒量行不行啊?”
倒也不是很想喝酒,可是——
计划被打乱了呀!
反正借着醉酒,她是什么都敢的。
比如偷看图纸,再比如------试探男人的心意。
“我就是高兴,想要庆祝一番。”
“这好办,我们在船上喝。”
顾流纨眼睛笑成了月芽儿:“我看行!”
颢京西,一条宽广的城中河汤汤流过,眼看着便是中秋,河上有人泛舟,卖花灯,卖板栗。倒比白天还要热闹。说是熙来攘往也不为过。
或许是在钦州太过荒凉,顾流纨一向喜欢热闹。
只怕整个天下,也之后颢京;才有这般盛世的景象了。
说是自欺也好,贪心也罢;像是太平日子过一日便少一日;人们都拼命找乐子,寻高兴。
陆沉浅浅斟了一杯酒,递给顾流纨。
“等兵器的事情------
“等你父亲的事情------”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流纨一饮而尽,叹了口气:“等我爹的事情解决了,只怕又会把我押回钦州。”
“你不想回钦州?”
“试问见过了京城的繁华,谁还想回那个破地方?而且我爹之前就说了,要在他的部下中替我物色一个好儿郎,人家上阵父子兵,他是上阵好翁婿!还说我夫君在他手上,我定会乖乖听话,不敢忤逆他半句。”
顾流纨索性把酒壶拿在自己手上,一边喝一边看陆沉的反应。
陆沉果然有一瞬间的怔忡。
原来她爹早就想好了她的终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