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翼德坐在树杈上,亲眼看着二人同上马车离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想把陆沉捆来,叫他睁大眼睛看看,什么叫做出双入对。
这般盯着人家小夫妻,比给他剃头还要缺德;他俩要是真怎么地,他还真能上去把人家拉开不成?
刘翼德一万个不同意,可将军说了,若不能把人带回,便要一直盯着,这是军令。
狗屁军令。
军令不可违,他尽职尽责地盯了大半天。
夜色全黑,两人又同时回到别院;刘翼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那棵桂花树。
他老远便看见,顾小姐是被齐粟那家伙抱着下马车,进入房中。
不是顾小姐的闺房,是齐粟那小子自己的房间。
燃灯伺候,忙碌一通,熄灯睡觉。
刘翼德看傻了眼。
“陆沉啊陆沉,你小子彻底没戏了。”
本来他有些幸灾乐祸,不知怎么,突然有些生气,骂道:“妈的堂堂凉州牧,趁人之危,干得忒不是人事!”
他还真有点想冲进去把人揍一顿。
屋内。
伺候的人退下之后,齐粟便在桌案前坐下了。
明日面圣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陆沉那边毫无动静。
想来兵器的事情,大约查得差不多了。因此可以在明日入宫后,借着替武威侯说话的机会,将他的罪证呈上去。
他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顾流纨。
今日在酒桌上,他劝了她三次,莫要喝得那么快,那么多;可是她执意如此。
便真的,要置他于死地,一丝犹豫也没有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翼德上下眼皮正交战得欢,猛然觑见齐粟从屋子里出来,下楼,穿过院子,竟离开别业而去。
刘翼德睡意全无。
不知道这小子去干嘛了,但趁此机会,把人带走,完成那狗屁军令是正经。
两个时辰后,刘翼德又是只身回到军营,
陆沉是一夜未睡。
见刘翼德一人回来,丝毫没觉得意外,只问道:“她怎么说?”
刘翼德觉得不能就这么被陆沉给耍了,便故意道:“将军您怎么不早说您跟她商量好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齐粟在她房里呆到半夜,我替你急,差点进去把人给揪出来,险先坏了大事。”
陆沉果然变了脸色。
刘翼德见他介意,心里爽快多了。
“您要是事先说一声,我也就不白生气了。您没看见,那凉州牧对顾小姐,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陆沉阴沉沉地看着他:“我叫你去盯着消息,你就盯这些?”
刘翼德见他真生气了,不敢再拿他取乐,忙道:“也有重要消息。”
“还不快说!”
“她让您叫书生画一种兵器,再把图拿给她看。”
陆沉猛然站起:“你说什么?”
刘翼德还不知道陆沉为何如此紧张,奇怪问道:“您知道是什么兵器?”
陆沉的表情,说是如临山崩也不为过。
他缓缓开口道:“断川弩——眼下,只怕一切都晚了。”
刘翼德也面色凝重起来:“什么事晚了?”
“沧江一线南朝二十万大军对金人三十万大军,前锋营三万人配三千断川弩,大战一触即发。”
刘翼德一下子慌了:“这兵器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等她看过图纸便知晓了。”
次日,顾流纨盛装而出,与齐粟一起入京面圣。
在此之前,她已经将消息传出去,按照陆沉给她的那份断川□□所制造的弩,射程足有1000步,足以越过沧江。
可是齐粟之前下令甲弩坊所制造的断川弩,她借着醉酒,在他房里偷看过,与书生画的图纸有些细微的不同。
他改了图纸。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差异,可一旦上了战场,谁知道会怎样?
那可是二十万南朝将士的性命!
眼下看来,贩卖兵器已是小事;控制整个南朝的兵器制作,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其中必有人在背后替他撑腰,为他遮掩。
真正叫人害怕的是,齐粟到底在多久之前便渗入其中,他是什么时候变的节?还是说,他从头至尾都视自己为金人?
爹疏远他的真正原因,便是如此?
若爹是因为他是金人的原因疏远他,为何又对他不闻不问,坐观他势大?
眼下,便是陆沉能将所有证据都交付朝廷,只怕沧江那边也来不及换兵器了。
马车上,齐粟一直望着明显不安的顾流纨。
他很想对她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可惜------
她没有半分悔意。
齐粟垂下眸子:“你昨夜歇在我房里,今早起来,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顾流纨心乱如麻,眼下哪里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
“啊-----我喝多了,你也是的,怎么不提醒我。”
“你知我我求之不得,怎么会提醒?”
“算了。反正睡也睡了。”
“怎能如此。你女孩儿家的清白不要了?”
顾流纨的心思就如一锅煮沸的水,怎么也按捺不住。此刻却不得不对他敷衍一二。
“要说清白,我自己知道我有就行了。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情。”
齐粟似意有所指:“你说的对,清白这种东西,本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人言固然可畏,可是若我身正------”
“哎呦!”
马车似乎轧上了巨石,剧烈晃动了一下,顾流纨身子前倾,往齐粟身上扑去。
齐粟稳稳把人接住,在她耳边道:“你向来不在意什么虚名,我亦是。”
顾流纨试着从他怀里爬起来,他却不肯。
“若是别人乱说,不如就顺遂了他们的心意。”
“你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顺了别人的心意?”
“因为我发现,别人的诬陷诋毁,或许是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莫名其妙------”
“流纨,嫁给我。”
声音不大,顾流纨本来满心的焦灼,却被这一句话吓得不知所踪。
她微微起身,古怪地看着齐粟。
要娶她这个意思,她两年前便知道了。
两年前她才及笄,对男女之情尚懵懂,只知道他很受父亲赏识,对自己好得过分。
她喜欢京城的园子,他便在钦州也造一个。
她不介意有人这样陪侍左右,宠得她无法无天。
可惜,他离开前夕,已知婚事无望,便对她使了那种脏东西,还亲眼看着她身不由己,恬不知耻地餍足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屈辱。
随后,父亲遇事,她前往凉州,一路遭到他的拦截。
虽然被她巧妙躲过,可两人已经势同水火。
眼下,他旧事重提。
顾流纨坐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这对我来说,便是头等大事。”
“对我不是-----”
“顾流纨,我再问你一遍,你肯,还是不肯;你若点头------。”
顾流纨见他此时发疯,真想一脚踹到他脸上。
她的心情没那么好:“就算你有病,也要等火烧眉毛的急事了了再发。”
“火烧眉毛?”
顾流纨不想理他。
“呵呵呵,什么事火烧眉毛,真的有那么急?”
“你可真够无聊的。”
“我这么认真的问你,你却说我有病,我无聊?”
“你既然认真地问了,那我便认真地答你一回,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齐粟带着些许恨意看着她。
不太多的恨意,可不能说没有。
这一路二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申时,陛下服了丹药,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接见臣子。
顾流纨只身去了御极殿。
兵部尚书郑简早在殿外等候,余晖中,二人一同进入,隐没于幽深大殿内。
皇宫西边的朝徽殿,是太子所居。
太子缠绵病榻,正在服药,需等恢复了精神才能见他。
公主景宁与陆沉在后花园并肩而行。
景宁与陆沉同岁,两年前,陆沉入京述职,两人在一次宫宴上结交,彼此投缘,相交甚厚。
这一次齐粟被调离凉州,陆沉痛快赢了金人一场,缴获大批流落金人的南朝兵器,实有景宁的功劳。
陆沉把陌刀以及断川弩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景宁。
此时,已可以确定齐粟实是南朝第一大奸细。他是要借着沧江一役,彻底伤了南朝的元气。
景宁看起来倒还算镇定。
“他既入了京,我们倒也不是一点生机也没有。”
陆沉微一思索:“你打算故技重施?”
“有何不可?他对他那个便宜爹该有几分孝心,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便把他从凉州调回。既如此,我再安排他们父子见面。”
陆沉笑道:“齐锟玉好歹也是一部尚书,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你竟能拿捏他至此?”
“不是我,是太子哥哥的主意。不然我一个不干政的公主,也无权利将一州主帅调回。”
陆沉与景宁相熟,却与太子不熟。连一面也没见过。
景宁要助他行事,不通过太子是肯定不行的。
这时,内监走出:“殿下,陆将军,太子殿下有请。”
景宁突然兴奋起来,拽着陆沉的袖子:“走吧,太子哥哥早就想见你了。”
陆沉莫名道:“殿下为何想见我?”
“自然是因为你英名远播啊。”
陆沉狐疑地停了下来:“你到底对你的太子哥哥说了我什么?”
景宁侧头一笑,貌似认真道:“我跟他说,我以后要嫁一个武将,便是你这样的。”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陆沉吓了一大跳,不露痕迹的扯过自己的袖子:“殿下就别跟臣开这种玩笑了。”
“哈哈哈,传说中的杀神害怕娶妻吗?”
“眼下还是说正事吧。”
陆沉率先走去,景宁不满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荤素不忌的,眼下装什么假正经?
她追了上去:“太子哥哥最宠爱我,你可要做好准备。”
陆沉隐约觉得不妙:“你说的是兵器?”
“我说的是嫁娶。”
陆沉被她弄得一点招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