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流纨被他气得哇哇乱叫,陆沉心里又何尝痛快了?
他借着夜色原路返回,刘翼德在别院外的树林中等他。
见他一人出来,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她呢,没救出来?”
陆沉本就一肚子火,如今见了他那剃得参差不齐的脑袋就更来气了:“人家自有安排,问什么问?”
刘翼德跟着他往车上爬:“我就说别来吧,你非要来;人家跟凉州牧乃是旧交情,跟你才认识几天?再说了,这眼看着进京了,他官大一级说话好使;你非去凑那个热闹。这不,被人赶出来了吧?”
陆沉在车内坐定:“下去!”
刘翼德显然十分震惊:“我说的是实话!我年长几岁,娶过媳妇儿,我有经验!”
“有经验你媳妇儿不也跑了?”
刘翼德声音小了:“就是跑了我才有经验------”
“你下不下?”
“您变了,原先战场上我听您的,私下里你听我的,有时候还叫我老哥呢。”
“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下去,我可就踹了。”
“您不能为了个女人这么丧心病狂------哎呦!”
陆沉收回了脚,自己坐在车前,一扯缰绳,扬长而去。
刘翼德在地上滚了滚才爬起来,对着远去的马车“啐”了一口:“你个臭小子,女人跑了拿我撒气!”
陆沉回到军营,曹孟德已经在帐中等着他了。
“说。”
曹孟德跟了上去:“将军,四家私营的甲弩坊是在同一时间接的这笔生意,图纸也拿给我们看了,找专人验过,出自一人手笔;但是循着他们给的图纸找过去,却是石沉大海。”
“怎么说?”
“图纸是一个白衣书生画的,这人爱兵如狂,平时就喜欢捣鼓这些,并无任何实战经验,与军中更是毫无往来。这图纸是他在书肆里画着玩的时候,被人看中,花了不到二两银子买去的。”
“铁矿那边有结果了吗?”
“铁矿那边没有问题,是朝廷下的命令。至于为什么要交付私营的甲弩坊去做,乃是因为前阵子与金人交战频繁,仅靠朝廷,供给不及的缘故。”
也就是说,有人借着朝廷制作兵器的契机,私自打造了一批兵器,卖与金人。
这批兵器混在其中,要查清来源,只怕不易。
“你现在就去把那书生抓起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不过,眼下已是丑时初刻了,您不要先睡一会儿?”
“抓了只管送来,不必等。”
曹孟飞行了个礼就出去了,走至帐外,见陆沉的影子似是站在兵器架前,挺拔如松,一点困倦也不见,不禁摇了摇头。
不消一个时辰,白衣书生便带到了。
这人该是是第一次进军营。
陆沉冷眼看他,他眼中的敬畏和好奇,骗不了人。
由着他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兵器架,陆沉随后才悠然开口:“除了刀,你还画过什么?”
那书生笑了笑:“那可太多了。”
陆沉也笑了笑。
倒是这个书生,一会儿便笑不出来了。
别院这边,顾流纨被陆沉气了一通,照旧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是照镜子,镜中人蓬头垢面,衣衫起皱;但的确是个美人。
“有没有长眼睛啊,我这样的相貌,求亲的人从钦州排到颢京好吗?你还不乐意了?”
“就是老娘的洗脚水,也有人抢着喝,你信不信?过了这个村永远没有下一个店!”
“说那么难听的话,咱俩缘分算是尽了。”
流纨有些沮丧,连打扮的心情都没了。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流纨以为是伺候洗漱的,便道:“进来。”
是齐粟。
他见了顾流纨这凌乱样子,微微一怔。
顾流纨一边穿外衫一边是掩饰不了的烦:“大清早的,你又跑过来干什么?”
齐粟收回视线:“快午时了。今日入京,明日面圣;你可想好了怎么说?”
流纨挠头,一头秀发乱成鸡窝:“实话实说。三万人中,每个人的出身来历,曾犯罪行,战绩如何,我爹当初都记录在册;再有便是交出虎符,同意编入府兵。”
齐粟眼神幽深:“你那么肯定,他们一定会编入府兵,而非------追加罪责?”
“这绝不可能。当初郑大人可是同我们说好了的;再说,眼下正是朝廷缺人的时候,我相信老皇帝就算天天服丹把自己吃傻了,也不会放着这么这么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不要吧。”
“你确定最好。”
流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届时你不要帮我讲话,我自己来说。”
“怎么,信不过我?”
“倒也不是,两人说话,一定会有不一致的地方,平添怀疑。”
“此前我一直在钦州,若是陛下一定要我说呢。”
流纨警告道:“那你也要实话实话,不许多嘴一句!”
“你思虑得倒是周详。”
“我爹的事情,我自然该思虑周详。”
“对。你爹第一嘛,你还没告诉我,谁第二。”
顾流纨夸张地笑了一下:“当然是你了。你要是愿意,还可以是第三,第四,第五,都是你;第一也是你。”
第一大傻子,第一号贱人。
齐粟面无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骂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讲理。”
齐粟很想揭穿此女的真面目。张牙舞爪,不过是虚张声势。
四目相对,怨念四射。
最终两人一起下楼,去偏厅进食。
刚一落座,便有人神色匆忙地赶来。
那人抬手行礼:“大帅,不好了,昨晚后半夜,书生他------”
齐粟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陡然闭嘴,随后才看见屏风半掩中,还有一人。
“有什么话,等我吃完了再说。”
“是。”
齐粟不慌不忙地陪顾流纨用了饭,随后又送她回自己的房间,最后才召见那人。
顾流纨上楼之后,便推开窗,可惜,温泉那边有假山阻挡,齐粟拐过去之后,便看不见了。
更不用说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就在她半个身子都快要倾出去的时候,窗边传来了一阵十分轻微的说话声:“顾小姐。”
顾流纨吓了一大跳!
那人从窗后探出一个稻草窝一般的脑袋:“顾小姐,我家将军说了;齐粟这小子在憋坏呢,问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顾流纨认了半天才认出,这人乃是陆沉最信任的亲兵,刘翼德。
“要死了!”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你头发怎么成这样了?”
“将军剃的,造孽造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流纨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他还干这种缺德事呢?”
刘翼德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心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别说这个了。顾小姐,你跟我走吧。”
“你们家将军不识抬举,我眼下不想搭理他。”
刘翼德挠了挠头,自从陆沉剃了他的头发,他就老是头痒,他挠完了头,十分为难道:“眼下你要是再不回军营,我家将军说不准真的要带人闯进来抢人了——昨晚他审了一个书生,兵器的事情跟凉州牧有关,他大事不妙。”
顾流纨一惊:“书生?”
“是。‘书生’是他的绰号,怎么了?”
“你们将军还说什么了?”
“具体情况将军没细说,只说跟兵器有关,只叫我无论如何要带你离开。”
顾流纨又朝假山那边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已下定决心。
“你回去跟他说,最迟今晚,我若不回营;必然会有消息带回营中,叫你家将军等着。”
刘翼德苦着一张脸:“将军只怕会不同意。”
“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你只管这么回他,出了事算我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啊?”
“别问那么多了——坏人要来了,青天白日的你快藏好。”
刘翼德回头一看,只见假山那边,齐粟已经和对方说完了,朝这栋楼走来。
他心里那个急,可是将军都带不走的人,他能带走?这不是扯淡吗?
刘翼德才消失一会儿,齐粟便又上楼来。
顾流纨从窗边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很假,也很难得。
“去城里逛逛?”
“你------有空?”
“不太有。但你明日面圣,穿成这样估计不行。好歹穿得隆重些。”
“那成。”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见顾流纨一脸豁出去的悲壮,齐粟道:“只是去买几身衣裳,怎么这幅表情,跟要上战场似的?”
“我紧张。我还没见过快成仙的老皇帝,我紧张。”
齐粟淡声道:“入了京,你说话小心一些;到处都是探子——陛下也不老,不过才四十,正值壮年。”
论年纪,跟她爹差不多,但是她总有一种能感觉,就是这个皇帝昏聩得不行。
不然,怎么会听风就是雨,干得出把她爹羁押回京这种事?
要知道,金人听到顾扉这个名字,可谓闻风丧胆。她爹一被羁押,那些金人高兴得跟灭了南朝没区别。
马车早就等在别院外了。
顾流纨坐在车上盘算,觉得自己放到齐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不说这人酒量如何,关键是他防备心极强。
那么便放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