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垒角落的一间不起眼的营帐本是摆放柴草杂物的地方,此刻,里面收拾了一番,空出一块干净的地面,一张简陋的行军榻上,也摆放了一张厚软的褥子。
流纨此刻正躺在褥子上。
苏浅斟把人安置在此处,一掀帘子,迎面近在咫尺,站着一人。
这人朝她身后的床榻上看了一眼,回头对苏浅斟厉色道:“你用了多少?”
苏浅斟不禁往后缩了缩:“便是大帅从前的用量,一颗。”
谁知齐粟眼中杀气陡现:“一颗的量是燃的,不是叫你下在酒中叫她喝下去!”
苏浅斟十分冤屈,眼下却不敢为自己辩解。
上月雾山一役,整个泥塘镇被金人团团围住,十死无生,是齐粟把她从烧杀抢掠中捞了出来。养在府上。
后来,齐粟要她混在俘虏队伍中,接近陆沉。伺机探取消息。
苏浅斟引诱陆沉无果,便缠住了陆家军中的一名队正,最终留在营地和几个老弱病残一起替他们浆洗做饭。好歹算是留了下来。
今晚这是第一次,齐粟亲自找她,要她把顾流纨带到这间营帐来。
她便用了齐粟之前给她的药丸,名为“明珠投”。她见过齐粟见流纨之前曾用过这东西,虽没见过药性发作的样子,但听所此物乃是西域奇蛊所制,能叫人意识昏沉,对人言听计从。
此刻床榻上的顾流纨身躯软若无骨,两眼睁着,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
说难听些,如一头待宰割的羊羔似的。
齐粟眼下没时间追她的责,低声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苏浅斟本该快速离开才是,可是她性子有些不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齐粟已走至榻边了,闻言不耐地回头:“你替我守着,若有人接近,便暗中通知我。不然,休得靠近!”
“是。”
苏浅斟便默默走远了一些,想了想,觉得这距离只怕太近了,便又走远了一些。
可四周暗黑,她又有些担心要是来人了,她会不会错过去。
没办法,她只好假装散步,在这间营帐四周不远不近地转着。
她想不通,她这样一个蠢笨之人,是怎么被他看重,收在府中的。
可以说,她完全不是刺探消息、做卧底的料。
营帐内,齐粟缓缓在床榻边坐下,静静与顾流纨对视。
他仔细看她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怨恨,只有哀求。
求他放过。
她一直见他如见鬼。
还不如恨他,来杀他。
他很想问,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叫她如躲避瘟疫一般躲着他。
忍着潮水一般的不甘,齐粟尽量柔声道:“躲了这么多天,也该消气了;跟我回去好不好?你爹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顾流纨只是摇头。所有的意念都用来防备、恐惧。
她这样子,齐粟伸出一半的手,终是没有落在她的肩上。
齐粟亦是绝望,无力地解释:“今日这药,不是我下的。我只是想要见你一面,想跟你说说话;没叫她用药。”
流纨身子发抖,带着浓重的哭意道:“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你让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好了,你先出去好不好?”
齐粟的脸色渐渐变冷,他的耐心,不是今日才消磨殆尽的。
他明明给过她很多次机会。
他好言道:“你既中了毒,我如何能离开;你也知道,这里可是军营,是男人窝,若你被其他男人看到,以你现在这样子,后果会如何,你可曾想过?”
谁知道顾流纨完全不领他的情:“陆家军------军纪严明,他们不敢------陆沉会杀了他们!”
齐粟的眸子刹时像结了冰。
原来她做出这般可怜模样,只是为了把她骗走?
她知道他会心软,知道他会对她无可奈何?
为此不惜说另一个男人的好,说他有多会带兵?
若非他见过她跟陆沉在一起时的神采飞扬,真是差点便上了她假装可怜兮兮的当。
流纨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脸,一点侥幸慢慢沉入谷底。
他向来如此,再微小的心思,他也能洞察。
若非如此,不可能小小的明珠投便可以拿捏她。
他果然洞察了。
齐粟不再顾忌什么,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肩,说不清是关切还是暧昧,顺着她的手臂,似触非触地向下:“流纨,你去年及笄,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迟早要嫁人的,又到底在怕什么?”
流纨十分用力藏起来的怨恨差点就浮了出来,但是此刻,除了装可怜她没别的办法。
她甚至不能期待别人来救她。
她绝不能叫别人发现,她身不由己至此。
“你为什么要对我用那东西?我不喜欢。”
声音哀怨,倒像是在撒娇。
齐粟被这声音弄得一句狠话也说不出了。
他控制她没错,她又何尝不是把他耍弄得团团转。
她何尝不知道他要什么!
她为了逃走,会丢下一星半点甜头;但是绝不可能叫他真正得到。
他何尝甘于如此被戏弄?她明明招惹他在先!
所以,他用明珠投,他亲眼看着她意乱情迷,要她求他,错了吗?
他又并未真的对她怎样,不过是用些巧法子叫她欢喜快活,他错了吗?
他不是迟早要看到她在他怀里,真真正正地畅意一回的?
他错在哪里?
便这么叫她避他如避蛇蝎?
他的手滑至她腰间,微微用了些力道,已然是十分明显的欲求:“那药曾叫你十分开心,你为何不喜欢?”
你为何,不喜欢我?
顾流纨尽力朝榻里缩去,为了自保已是口不择言:“你别碰我------恶心的东西,金人生的泥猪臭狗,我爹迟早会杀了你!”
齐粟一怔。
在她眼里,他便是如此?
他冷酷地收回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目光中再无缱绻怜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出去!”
齐粟残忍地讽道:“然后呢?你会在这简陋肮脏的营帐中做什么?你以为我想象不出?”
流纨只觉得热流在自己的身体里毫无章法地左冲右突,不似之前那般叫人不堪,但是一样叫人难受。
这感觉十分的陌生,她不敢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极其难捱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我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我既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便不会羞耻。你以为我会吗?我不会!你这种下三滥的人都不会,我又怎么会?你休想拿这种事拿捏我!”
“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忘了在钦州的时候,被我撞见时,那一心想死的样子?流纨,眼下你快撑不住了对不对?你便再会假装又如何?你骂我是金人生的野种,你呢?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半句你生母的事情?你以为你有多干净?你跟你爹一样-----都是自欺欺人的骗子!”
流纨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身上砸去,最终只是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齐粟的耐心真的被她消磨尽了。
他走到一边,在早就准备好的铜盆中,净了手。
流纨万分恐惧地瞧着,心如死灰。
“你我同样的泥猪臭狗,本该志趣相投。你何必撇清关系?”
顾流纨骂道:“我跟你不同,我跟你不同!”
齐粟依旧慢条斯理地洗手,回身淡然道:“过一会儿,你便知道,你与我并无不同;甚至于,你比我还要不堪。”
顾流纨哭都没什么力气了。
她不过是听了爹的话,断了与他的来往,他便如此报复。
他势必要把她也拉进泥坑里去。
真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齐粟的身形渐渐逼近。
而主帐那边的酒,依旧喝得尽兴。
陆沉酒量极好,他身为主帅,本就比他们更加冷静克制些,所以这都快喝到子时了,他还没有什么醉意。
且今晚虽是在庆功,他心里并不放松。
今日在马车上,他虽三言两语宽慰了顾流纨;心中实则十分怪异。
雾山一役后,很多事情都透着古怪。
像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又像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一切。
若是帮他,为何不露面明言?若是有人在操控这一切,为何又叫他连获军功,坐看他势大?
这种怪异的感觉,流纨分明也感受到了。
她虽看着心大,今日在马车上随口一提的疑点,却也正是他猜测之处。
眼前的觥筹交错,推本换盏,突然间就变得聒噪起来。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主帐。
徐仁虎对喝酒深恶痛绝,早就退出了主帐,守在帐外。
陆沉便问道:“看见顾流纨没有?”
“属下见她往河边去了。”
“河边?”
“她像是醉得不轻,我还提醒她说,她的营帐在东边;她还是执意朝河边去了。属下见苏姑娘跟了上去,想来有人照顾,便没跟去了。”
陆沉疑惑道:“苏姑娘,那个俘虏?”
“正是她。”
“我不是早就下令,查明了底细或杀或放,怎么她还留在军营里?”
“是曾队正做主把人留下的。说苏浅斟乃是她老乡,如今泥塘镇已经被金人烧了,她也无处可去,又痛恨金人;便求他留她在营,浆洗做饭;也算是为南人尽一点绵薄之力。”
陆沉皱眉,脑子里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些“细作”之时,苏浅斟看他的表情。
温柔缱绻,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取悦。
她的目的是接近他。
陆沉斥了句:“简直胡闹!”
徐仁虎哪里知道陆沉心中所想:“此事曾队正处理得的确不妥,但苏姑娘的底细是查清了的。世代都是泥塘镇出身,他爹是木匠,她自己也有手艺;以往都是靠木工为生的。便是到了军营,也修好了两辆运粮车。”
陆沉懒得跟他废话:“叫她来见我。”
徐仁虎道:“哪里见她?”
陆沉略一沉思:“我的军帐,我要亲自审问。”
“是。不过,将军,您怎么也往河边去了?”
“我先去看看那个不胜酒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