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美人有趣

齐粟重新在榻边坐下,视线由上至下,寸寸从她身上剐过。

今日的顾流纨叫他有些震惊。

明明这药的剂量更大,但是她却比钦州那一次撑得更久。

若非她长了志气,便是因为,他?

心里有了别的男人的女人,对其他的男人自然是不假辞色;忘了当初自己怎么求他,怎么做低伏小了。

齐粟的心成了一片坚硬的沙砾,再也生不出半点柔软来。

顾扉发现了他的身份,不顾他在战场上拿命去拼,不顾他对他忠心耿耿,从此疏远冷淡他;亦不让顾流纨与他过从甚密。

他的前途,他本就没有太放在心上;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或许离了顾扉这种天降之才,他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

事实也是如此,离开钦州两年,便因为屡建奇功,被朝廷授予凉州牧。

可是顾流纨------并不是谁都能代替。

他早就对她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心思,虽为校尉,却也并不隐瞒他对侯爷之女的妄想;反正迟早,他都是要娶的。

若非意外叫顾扉知道了他身上有一半金人的血,他已经娶了她。

顾扉怎么看他,并不重要;他不能接受的是,这个女人也同他的父亲一样,说翻脸便翻脸。

他不信。

所以,他特地从凉州赶到钦州,私下约她见面。若是她对他仍有半分眷念,他便可以跪在顾扉的面前,立誓向朝廷请辞,交出所有的兵权和职位,以绝自己与金人的所有可能。

但是,她冷心冷情至极。

甚至绝不承认,自己曾与他有过什么。

她靠在窗前,漫不经心。

“你想多了,我对谁都差不多------”

“我爹倒没说你的身份,他只劝我,我如今也大了,要知道避嫌;若没那个意思,便不该同男子走得那么近。”

“你可千万不要说傻话,如今你已是凉州牧,干嘛为了我放弃兵权?这也是你拿命换来的;便是有人发现了你的生母是谁,那也是后话。”

他坐在她对面,看不清她脸上的阴影;只觉得脸颊发烫,羞耻难当。

顾流纨轻描淡写,眼神中有极隐晦的嘲弄。

这激怒了他。

该是那天下午,他心里便生出了执念。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燃了明珠投。

听闻此物能叫一个人直面自己,再也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来。

点燃之后,他便离开,留下她一人在客栈中,举目无助。

她的表现他很满意。形同复仇。

顾流纨,你知不知道,你比那些始乱终弃之人可恶百倍?

你这样没心肝的人,便该常常欲求不得的滋味。

最后一刻,他从隔壁房间走出,淡漠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在床榻上滚来滚去,衣衫胡乱裹在身上,脸颊赤红,双目潮湿,眼神哀求,连羞耻也不顾。哪里还有半点骄矜傲气的大小姐模样?

他只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决定放过她。

被她摇尾乞怜的滋味,已经足够好了。无需真的走到那一步,毕竟他还是要娶她的。

可他也不想就这么便宜她。

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附身,耳语;一步一步地教,她实在不会,他也会出手相帮。

她一边哭一边骂,一边百依百顺。

不过是丢了些姑娘家的脸面,或许还有顾扉的脸面罢了。

但是她很快活啊,从未尝过的快活。

他不过是她承认自己的心意,略施薄惩而已。

她没在极致的时候,叫他的名字?

至于这么恨他?

等她平静下来,他打来水给她擦洗。

当时心里只是痛快,如今想来,她看他的眼神,与他真的做了什么没有区别。

他怕她因为无知而生出什么傻念头,便温声宽慰:“不必担心,你还是完璧之身。”

顾流纨此刻平静冷漠:“我知道。”

齐粟微滞,随即轻笑:“也是。你这么调皮,自然会对此好奇。知道便更好了;往后,若你想再------”

顾流纨依旧无力,却打断他的话:“你在隔壁看了多久?”

“在隔壁看和在此看,有什么区别吗?流纨,你不必觉得羞耻,我-----很喜欢。”

“嗯。你喜欢。”

齐粟拧干了帕子,正要擦拭,顾流纨突然抬眼,视线凌厉地看向他,把他的动作阻在半空,极其严肃认真道:“你对我用药,还偷看我;你记着。”

齐粟有些莫名。

她生气,也属正常。

但是他心情实在是好,竟没听出这话里的恨意:“你的样子,我再也忘不掉了。”

“那很好。”

很好。

几天之后,便有一封秘信送往朝廷,好在,被他做兵部尚书的爹齐锟玉给截住;未能伤他半分。

但是,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他与顾扉,已是你死我活。

彼时,南朝和金人互派谍者,朝中党派相争,也常常拿此做文章,诬陷,暗杀。

但凡与金人扯上半点关系,眼前便是万丈深渊。

床第之间的“略施薄惩:”;便差点换来灭九族的大罪。

他想不通。

但是现在差不多能想通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嫌弃他是半个金人?

联想起顾扉对流纨母亲的态度,便知道他有多口是心非了。

真是生怕与金人沾上半点关系。

金人都是泥猪臭狗。

好骂!

被金人看过,那的确是奇耻大辱了。

齐粟越想心越寒。

可是顾流纨自己的出身又能高贵多少呢?

这么急着划清界限,还不是因为自己也有一个金人母亲。

他不满意今晚顾流纨的表现,她撑得太久了。久到他会觉得,是他在面前的缘故。

于是他继续冷嘲热讽。

“你爹是颢京人,你却在钦州出生,这么多年,你爹没有带你认祖归宗?我记得十五岁那年,你爹带你上京述职,怎么,没回祖宅?”

顾流纨的舌尖已布满了血腥味。

他越说,她咬得越厉害。

他想羞辱她,然后攻克她的防线——不好意思,她顾流纨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兔子。

咬着舌尖,说不了话,索性不说;用眼神鄙视他。

他自尊最强,最受不得人鄙视。

这跟扇他的脸,拿刀子刺,效果不差些。

齐粟果然有些恼羞成怒。

“你我身上同样有金人的血,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流纨吞下一口血水。

“你错了。我从未因为自己的母亲自轻自贱过;倒是你,把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血脉看得太重。金人只能配金人,齐粟,你是有多看不起自己才会有这种想法?你看不起自己,便以为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我从没见过一个人作茧自缚成这样!”

“撕拉”一声。

顾流纨的衣衫被扯开一道口子。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向来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道理,她就是想要讲给这个可怜虫听。

“你觉得如此戏弄我,我便会甘受你摆布控制。你还是想错了。贞洁如同血脉,并不会对我产生半分控制。你省省力气。“

齐粟仰头,微微闭眼。

怎么叫她服软,便这么难呢?

她不知道激怒他,后果会非常严重吗?

她为何就不能把他当个人,知道他并不会真正的冒犯她呢?

“流纨,你真的,莫要再逼我。”

顾流纨灿然一笑,唇舌中尽是血水:“不然,你试试呢。”

她用尽力气拔高了声音:“救命啊!来人啊!有细作!”

几乎是同时,陆沉掀帘而入。

他的视线落在狼藉不堪的床榻上,深浅不一的血迹触目惊心。

随后,他才看到衣冠整齐的齐粟。

不过一刻的狐疑,随后便命道:“派人于帐外围住,捉拿细作!”

齐粟冷笑一声,上前扯过被子将流纨盖住,然后才道:“陆将军连凉州牧都不认识了?”

“凉州牧齐粟已受诏入京,哪来的宵小冒充?”

齐粟甩了甩手上未干的水渍:“你说的没错。我走到半路收到秘报,原流民军首领沈三贤莫名死在客栈。事关武威侯顾扉,非同小可;我这个凉州牧不该过问,查探一二吗?”

“原来是齐大人,沈三贤是重要人证,却死得不明不白,这其中定有厉害关系;倒是不知,齐大人查案子,怎么查到我营中来了,又怎么会——为难我的属下?”

属下啊。

陆沉向来难搞,看来他是真的很着急她的安危了。

只要顾流纨女子的身份未被拆穿,对彼此都好。

但有再多不甘,也不可能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带走顾流纨。

依照顾流纨的性子,一定会搅得天翻地覆。

他不满地看了顾流纨一眼,故意在她半露的肩上拍了一拍:“小兄弟,适才我将你当成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故人;多有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顾流纨猛然吐出一口血水,。

齐粟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水,竟然有些愉悦。

他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就此离去。于是他用为难的的眼神看着陆沉:“陆兄弟,实不相瞒;此人与我有些旧交情,能否请陆将军行个方便,允我把人带走?”

陆沉一刻也不迟疑地问顾流纨:“他所言是真?”

顾流纨的舌尖又肿又痛,说不出一句清楚的话,只拼命地摇头。

陆沉道:“齐大人,你看见了?”

“她现在十分难受,我有法子……”

话未说完,便见顾流纨用手指着他,忍着痛含糊不清道:“他……给我下毒,千万……不要……”

陆沉立刻大声:“刘翼德,去请军医来。”

齐粟稍稍放心了些。

陆沉见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冷声道:“大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齐粟满脸无辜:“我?给她下毒?开什么玩笑?陆将军,你可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陆沉知道下毒一事,根本无法追究。

“那大人中途而返,到底是因公,还是因私;是查沈三贤一案,还是叙旧;是不是说清楚比较好一些。”

齐粟虽没与陆沉正面打过交道,却多少知道其为人。

他若较真,便不会轻易放过。

这时,刘翼德带着军医也来了。

他转身对流纨道:“今日是我鲁莽,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此别过了。”

他在“用得着我”这几个字上,停留良久。

掀开帘子,苏浅斟这个蠢女人已然不见了。

这才对。

整个晚上大约只有这一件事,稍微叫他舒心一点。

他从容踱步,走到守在帐外老远的徐仁虎跟前道:“陆将军自己眼瞎也就罢了,怎地他的属下也是一样的眼瞎?”

帐内,陆沉站在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十分犯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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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逃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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